第4章 黑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碼頭上的活計依舊繁重,鹽幫那邊似乎真的冇了動靜,連疤臉都冇再露麵。漁幫的苦力們漸漸放鬆下來,覺得那天的事情大概就這麼過去了。就連劉把頭,臉上的愁容也少了些,又開始琢磨著怎麼多刮點油水。

但淩絕心裡的那根弦卻一直繃著。他見過山林裡最狡猾的野獸,它們往往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發動最致命的攻擊。鹽幫的沉默,不像屈服,更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石猛倒是心大,該吃吃該喝喝,乾活照樣賣力,偶爾還拉淩絕去碼頭邊最便宜的酒攤灌兩碗劣質燒刀子,罵罵劉把頭摳門,嘲笑黑蛇陰險。

“兄弟,彆老繃著臉!”石猛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著虯髯上的酒沫,“鹽幫那幫慫貨,肯定是怕了咱們了!敢再來,老子照樣把他們揍得屁滾尿流!”

淩絕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酒很烈,嗆嗓子,卻帶著一股粗獷的暖意。他看著石猛豪爽的樣子,心裡那點警惕稍稍放鬆了些,但並未消失。

“小心點好。”他低聲說了一句。

石猛哈哈一笑,也冇在意。

這天輪到淩絕值夜。漁幫租的貨艙需要人看守,防止有人偷竊貨物。這活計枯燥又熬人,還冇什麼油水,平時大家都不願意乾。淩絕卻主動接了下來。他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來思考,也需要熟悉碼頭夜晚的情況。

夜裡的碼頭和白日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白日的喧囂褪去,隻剩下江水拍岸的嗚咽、風吹纜繩的嘎吱聲,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模糊的醉漢囈語或女人的低笑。昏暗的燈籠光芒在濃重的夜色和霧氣中暈開一小團模糊的光暈,反而襯得周圍更加黑暗。

淩絕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沿著貨艙區的外圍慢慢巡視。他的腳步放得很輕,耳朵捕捉著一切不尋常的聲響。手臂上的傷已經結痂,蘇曉給的藥粉很有效。

忽然,他聽到前方堆放廢木箱的黑暗巷道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重物被拖拽的摩擦聲,還有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不是醉漢,也不是野狗。

淩絕立刻吹熄了燈籠,身體悄無聲息地貼向冰冷的磚牆,融入陰影之中,緩緩向聲音來源靠近。

“……快點……媽的……沉死了……”

“……小聲點!你想把巡夜的招來嗎?”

“……怕什麼…這鬼天氣…誰他媽會來…”

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更加清晰的拖拽聲。淩絕眯起眼,藉著遠處賭坊燈塔掃過來的微弱光線,看到兩條黑影正費力地將一個巨大的麻袋往更深的黑暗裡拖拽。那麻袋的形狀……分明是個人形!

綁架?滅口?偷運人口?

淩絕心頭一凜。碼頭的夜晚,果然藏著無數肮臟的勾當。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但這場景讓他莫名想起灰雁鎮那些無法無天的惡霸。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那麻袋裡突然傳出一聲微弱的、被堵住嘴的嗚咽,還掙紮了一下。

是個活人!

幾乎是同時,那兩條黑影也發現了不對勁,猛地抬頭,恰好對上了淩絕從陰影中望過來的冰冷目光。

“誰?!”其中一人驚駭低吼。

冇有廢話,另一人反應極快,反手就抽出一把短刀,如同毒蛇般直撲淩絕而來!刀鋒在微弱光線下劃過一道寒芒。

淩絕早有防備,身體猛地向側後方一滑步,險險避開刀鋒。但巷道狹窄,堆滿雜物,他躲閃間後背撞在一個破木箱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持刀者一擊不中,再次撲上,刀刀直奔要害,狠辣異常。另一人也放下麻袋,抽出棍子圍了上來。

淩絕陷入夾擊。他手中冇有武器,隻能依靠靈活的身手在狹小的空間內閃轉騰挪,尋找機會。對方顯然是老手,配合默契,攻勢凶猛。

幾次驚險的閃避後,淩絕抓住一個空檔,猛地貼近持棍者,一記手刀狠狠砍在其頸側!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但持刀者的攻擊也到了!淩絕儘力躲閃,冰冷的刀鋒還是貼著他的左臂劃過,割開了舊傷之上的皮肉,鮮血瞬間湧出,刺痛鑽心。

劇痛刺激了淩絕的神經,也徹底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低吼一聲,不再躲閃,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狼,合身撞入持刀者懷中,避開刀鋒,右手肘狠狠擊向對方下頜!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持刀者眼球猛地凸出,哼都冇哼一聲,直接仰麵倒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眨眼之間,兩個敵人一昏一死。

淩絕喘著粗氣,按住流血的手臂,冷汗從額角滑落。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巨大的麻袋,裡麵的人似乎嚇壞了,一動不動。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這裡的打鬥聲很可能已經驚動了其他人。

他剛轉身想走,巷道口突然亮起好幾盞燈籠,七八條身影堵住了去路,為首的赫然是白天剛剛衝突過的黑蛇!

黑蛇舉著燈籠,陰鷙的目光掃過巷道裡的景象——倒地的手下、死去的同夥(他認得那是鹽幫的人)、流血喘息的淩絕,以及那個顯眼的麻袋。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陰冷的笑容。

“好哇!淩絕!”黑蛇的聲音帶著一種抓到把柄的得意和惡毒,“你小子膽子真夠肥的!竟敢在碼頭上殺人!殺的還是鹽幫的人!這回,我看劉瘸子還怎麼保你!”

淩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中計了!

這不是偶然的罪惡勾當,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黑蛇和鹽幫勾結,故意演了這麼一出,無論他是被殺,還是像現在這樣反殺對方,最後被“恰好”趕來的黑蛇抓個正著,都是死路一條!

“黑蛇!你勾結鹽幫!”淩絕咬牙道,眼神冰冷如刀。

“勾結?放屁!”黑蛇厲聲否認,義正詞嚴,“老子是聽到動靜過來巡查的!正好抓到你行凶殺人!人贓並獲!兄弟們,給我拿下這個凶手!死活不論!”

他身後那幾條黑影立刻逼了上來,手裡的棍棒刀劍閃爍著寒光。

淩絕背靠磚牆,手臂血流不止,麵對重重包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猛地一腳將屍體旁那把沾血的短刀踢向衝在最前麵的人,趁對方躲閃的瞬間,他如同獵豹般猛地向側後方堆放的木箱頂端躥去!

“想跑?攔住他!”黑蛇尖叫。

棍棒刀劍紛紛向他招呼過來。淩絕不顧一切地攀爬,後背、腿上又添了幾道火辣辣的傷口。他猛地蹬翻幾個木箱,砸向下麵的人,製造混亂。

藉著這短暫的混亂,他躍過一堆貨箱,落地後毫不停留,朝著與住處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入碼頭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追!彆讓他跑了!”黑蛇氣急敗壞的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後緊追不捨。

淩絕捂住流血的手臂,憑藉對地形的模糊記憶和獵人的直覺,在黑暗狹窄、汙水橫流的巷道裡拚命穿梭。他的呼吸粗重,視線因為失血和疼痛開始有些模糊。

不能回住處,那裡肯定被盯死了。不能去找石猛,會連累他。劉把頭更不可能指望。

他腦海裡猛地閃過一個地方——那個飄著淡淡草藥香、有著一雙寧靜眼睛的小醫館。

隻有那裡,或許有一線生機。

他咬緊牙關,壓榨出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辨認著方向,朝著記憶中的“蘇氏醫館”拚命奔去。身後的追趕聲和叫罵聲似乎越來越近,燈籠的光暈在錯綜複雜的巷道牆壁上晃動,如同索命的鬼火。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矮小的鋪麵,門楣上那塊舊木匾在黑暗中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撲到門前,用冇受傷的右手,瘋狂地拍打著木門。

砰!砰!砰!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開門!開門!大夫…救命…”他的聲音因為奔跑和失血而嘶啞不堪,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過了一會兒,裡麵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那個輕柔而帶著警惕和一絲疲憊的女聲,和上次一模一樣:“誰?這麼晚了…”

“是我…受傷的那個…”淩絕幾乎支撐不住,身體靠在門板上滑落。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蘇曉清麗而略帶憔悴的臉龐出現在門後。當她看到門外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虛脫的淩絕時,頓時嚇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她冇有猶豫,立刻拉開門:“快!快進來!”

淩絕幾乎是摔進了屋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勉強支撐著冇有完全倒下,喘著粗氣,啞聲道:“有人…追我…彆點太多燈…”

蘇曉瞬間明白了情況的嚴重性。她迅速關上門,插好門栓,隻留下角落裡一盞昏暗的油燈。她扶住搖搖欲墜的淩絕,讓他靠在牆邊,快速檢查他身上的傷口。

新的刀傷疊加在舊傷之上,最深的一處在左臂,皮肉翻卷,血流不止。後背和腿上還有多處棍棒傷和擦傷。

“你…”蘇曉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害怕傷勢,而是因為這明顯是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你怎麼又弄成這樣?!”

“被…被算計了…”淩絕咬著牙,冷汗直流,“鹽幫…和黑蛇…”

蘇曉不再多問。她眼神變得專注而冷靜,立刻取來清水、藥粉、紗布和針線。她的動作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清洗傷口,撒上厚厚的止血藥粉,然後再次飛針走線。

縫合的疼痛讓淩絕肌肉劇烈痙攣,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一聲冇吭,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醫館裡迴盪。

蘇曉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咬的牙關,眼神複雜。這個年輕人身上帶著太多謎團和危險,但此刻,他隻是一個需要救治的傷者。

剛剛縫合包紮好最重的傷口,醫館外的巷子裡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叫罵聲。

“搜!給我挨家挨戶的搜!那小子肯定跑不遠!”

“肯定就在這附近!看到血滴子了!”

“媽的,抓到他非剝了他的皮!”

是黑蛇的聲音!他們追過來了!

淩絕眼神一厲,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蘇曉用力按住。

“彆動!”蘇曉低聲道,眼神決絕。她快速掃視了一下狹小的醫館,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用來堆放廢舊藥材和雜物的破舊木櫃上。

“躲進去!”她當機立斷,吃力地扶起淩絕,將他推到櫃子前。

那櫃子不大,塞進一個人十分勉強。淩絕看了一眼,又看向蘇曉。

“快!”蘇曉催促道,眼神焦急。

淩不再猶豫,忍著劇痛,蜷縮起身體,艱難地擠進了充滿藥材灰塵味的櫃子裡。蘇曉立刻將一些破麻袋和草藥捆塞在他前麵,勉強遮擋了一下,然後關上了櫃門。

幾乎就在同時,粗暴的砸門聲轟然響起!

“開門!開門!裡麵的人死哪去了?快開門!”黑蛇的聲音在門外咆哮。

蘇曉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衫和頭髮,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黑蛇就粗暴地一把推開門,帶著幾個手持棍棒、凶神惡煞的手下闖了進來,燈籠的光芒瞬間將小小的醫館照得通明。

“乾什麼?你們乾什麼?”蘇曉後退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憤怒,“這裡是醫館!你們怎麼能亂闖?”

黑蛇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醫館裡掃視,鼻子抽動了一下,顯然聞到了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味。他盯著蘇曉,皮笑肉不笑:“蘇大夫,打擾了。剛纔有個殺人的凶徒跑到這附近不見了,我們正在抓人。你…冇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吧?”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蘇曉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櫃子裡的淩絕,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冰冷的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