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柳莊

夜色如墨,城東二十裡外的柳家莊沉寂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遠比普通的村莊更加戒備森嚴,高牆之上時有手持勁弩的護院身影閃過,犬吠聲都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凶戾。

燕三如同真正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伏在莊外一株枝繁葉茂的古樹之上,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就連樹上的夜梟都未曾察覺他的存在。他身後遠處,兩名同樣精於潛行的龍驤會弟兄則埋伏在更外圍的草叢中,負責接應和傳遞訊息。

他已經在此觀察了近兩個時辰。莊子的格局、護院巡邏的規律、明哨暗樁的位置,已大致瞭然於胸。周長老心腹昨夜進入的,是莊子西北角一處把守尤為嚴密、外觀如同普通大糧倉的獨立院落。

此刻,子時剛過,那院落厚重的木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輛覆蓋著厚氈布的平板馬車被兩匹健騾悄無聲息地拉了出來,前後各有四名精悍的莊丁護衛,腳步輕捷,目光銳利,直奔莊外後山方向。

“老地方…”燕三想起紙條上的話,眼神一凜,身形如輕煙般從樹梢滑落,落地無聲,遠遠綴了上去。

馬車沿著崎嶇山道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這裡有一間廢棄的獵戶木屋,屋前空地早已等候著另一批人。約有七八人,皆著黑衣,身形剽悍,為首一人身材高瘦,腰間佩著一對奇形短刃,在微弱星光下反射著幽藍光澤,顯然喂有劇毒。

雙方見麵,並無多言。柳家莊的負責人——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子,上前與那高瘦黑衣人低語幾句,遞過一份文書。高瘦黑衣人驗看後,微微點頭,一揮手,身後兩名手下上前,掀開了馬車上的厚氈布。

氈布之下,並非想象中的金銀箱籠,而是並排放著的十餘個碩大的陶土罐!罐口用油紙和泥漿密封得嚴嚴實實,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泥土和某種奇特腥氣的味道。

高瘦黑衣人用短刃撬開一罐的封泥,小心地刮下一點罐內之物,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極其輕微地嚐了一下,隨即滿意地點頭,重新封好。

“貨冇問題,分量足,成色也是上乘。”高瘦黑衣人的聲音沙啞難聽,“主人會很高興。”

胖子管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那是自然,我們柳家莊的信譽,道上誰不知道?下次若還有需要,儘管…”

話音未落,那高瘦黑衣人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殘忍的厲色,毫無征兆地,他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出洞,瞬間刺入了胖子管事的咽喉!

胖子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充滿驚愕與不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鮮血汩汩湧出,身體軟軟倒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瘦黑衣人身後的其他黑衣人也驟然發難!刀光閃動,慘叫聲短暫響起又戛然而止!那幾名護送馬車的柳家莊莊丁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在瞬息之間被屠殺殆儘!

血腥味迅速在山坳中瀰漫開來。

高瘦黑衣人冷漠地甩掉短刃上的血珠,彷彿隻是拍死了幾隻蒼蠅。“處理乾淨,連馬車一起燒了。貨我們帶走。”

黑衣手下們立刻行動,有人開始搬運那些沉重的陶土罐,有人則掏出火摺子和火油,準備焚屍滅跡。

遠處的燕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駭然。這夥黑衣人手段之狠辣果決,遠超尋常幫派爭鬥!他們購買(或者說搶奪)的到底是什麼貨物?為何要殺人滅口?

就在一名黑衣人抱起一個陶土罐,準備將其捆縛到馬背上時,或許是因為剛纔廝殺動作過大,那罐子猛地一歪,竟從他手中滑脫!

“小心!”另一名黑衣人低呼。

但已來不及,陶土罐重重摔在地上!

“啪嚓!”

一聲脆響,罐子頓時碎裂開來!

然而,預想中液體橫流的場麵並未出現。罐子裡裝著的,竟是一種深紫色、近乎黑色的粘稠膏狀物,散發著更加濃烈刺鼻的腥氣,其中還混雜著一些曬乾的、形狀古怪的植物根莖和蟲殼碎片!

更重要的是,在那碎裂的陶土罐內壁上,赫然烙印著一個與紙條上一模一樣的扭曲蛇形標記!

“混賬!”高瘦黑衣人怒罵一聲,快步上前。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吹過,將那詭異的腥氣卷向了燕三潛伏的方向。

儘管距離尚遠,但燕三嗅覺靈敏,仍吸入了一絲那奇特的氣味。頓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體內氣血都微微滯澀了一下!

“毒!是極厲害的混合毒藥原材!”燕三瞬間明悟!柳家莊竟然在秘密煉製並提供如此大量的毒物!這夥黑衣人,就是買家!他們交易的不是普通貨物,而是能大規模殺人害命的恐怖東西!

高瘦黑衣人仔細檢查了一下散落的毒膏,發現並未泄露太多,這才鬆了口氣,厲聲催促:“快!收拾乾淨!此地不宜久留!”

黑衣人們加快動作。

燕三知道不能再等,必須立刻將訊息傳回。他屏住呼吸,悄然後退,準備撤離。

然而,就在他移動的刹那,腳下的一根枯枝極其輕微地響了一下!

聲音極小,幾乎微不可聞。

但那高瘦黑衣人卻猛地抬頭,如同最警覺的獵食者,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燕三藏身的灌木叢!

“誰在那裡?!滾出來!”沙啞的厲喝聲劃破夜空。

咻咻咻!

數支喂毒袖箭已然毫不留情地射向燕三的方位!

與此同時,臨江城西區龍驤會據點。

淩絕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那間發現殺手的僻靜院落裡。地上的屍體和血跡已被清理,但那冰冷的殺意似乎還殘留空氣中。

他閉上雙眼,再次緩緩運轉《幽冥血煞體》。這一次,他並非為了修煉,而是將那股敏銳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仔細回味並追蹤那早已消散在風中的、屬於殺手們的微弱氣息。

煞氣於體內流轉,他的靈覺彷彿化作無形的觸鬚,以自身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每一絲不和諧的能量波動——那是殺手們行動時散溢的殺氣、弩箭破空的銳氣、以及…他們身上可能攜帶的某些特殊物品的氣息。

漸漸地,在淩絕的感知“視野”中,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氣息碎片開始如同受到無形牽引般彙聚,勾勒出數道極淡的、幾乎透明的虛影。它們顯示殺手是從西側巷口的陰影中潛入,潛伏於廢舊木料堆後,發動襲擊後,則向東南方向迅速遁去。

這種感知玄之又玄,並非真的“看見”,而是基於煞氣對特定能量(尤其是惡意、殺氣和與之相關的能量)的超凡感應而形成的獨特“意象”。

淩絕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隼,望向東南方向。那邊是碼頭區的更深處,魚龍混雜,遍佈著許多廢棄的倉庫和棚戶區,確實是藏匿的絕佳地點。

“東南方…廢棄的七號倉區…”淩絕喃喃自語。他不敢確定殺手是否還停留在那裡,但那裡必然是他們的一個落腳點或撤離路線。

必須去檢視!若真能找到這夥殺手的藏身之處,或許能順藤摸瓜,找到譚峰或者周長老直接參與刺殺的證據!至少,也能拔掉一顆釘在身邊的毒牙!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上屋頂,避開巡邏的弟兄,朝著東南方向的七號倉區疾奔而去。他的身影在屋脊巷道間閃爍,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幽冥血煞體》帶來的不僅是力量,還有遠超從前的敏捷和隱匿能力。

很快,一片荒廢破敗的倉庫區出現在眼前。這裡因多年前一場大火而廢棄,斷壁殘垣,荒草叢生,在夜色下如同鬼魅。

淩絕收斂全部氣息,如同真正的幽靈般潛入其中。他依靠那玄妙的煞氣感知,仔細甄彆著空氣中那幾乎難以察覺的殘留痕跡。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間半塌的倉庫外。這裡的殺氣和那股淡淡的、與黑衣人身上類似的陰冷氣息最為濃鬱。

倉庫內部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淩絕指尖,一縷凝練的烏金煞氣緩緩透出,如同黑暗中睜開了一隻冰冷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腐朽的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聲響在死寂的廢墟中格外刺耳。

門內,空無一人。隻有滿地灰塵和雜物。

但淩絕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倉庫角落的一堆乾草上。那裡,有明顯有人坐臥壓過的痕跡,旁邊的地上,還殘留著幾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蠟滴!以及一兩根極短的、特殊的禽類羽毛。

他們確實在這裡停留過!而且離開不久!

淩絕蹲下身,指尖撚起那點蠟滴,尚存一絲餘溫。他又看向地麵,雖然對方顯然刻意清理過痕跡,但在淩絕那雙灌注了煞氣、變得異常敏銳的眼睛裡,依舊能看到一些極其模糊的、指向倉庫後門的腳印!

他毫不猶豫,立刻追蹤而出!

倉庫後門外是一條狹窄汙濁的排水溝,通向更複雜的棚戶區深處。

淩絕沿著那幾乎不可辨的痕跡一路追蹤,速度極快。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一種獵人逼近獵物的興奮感混合著冰冷的殺意在胸中湧動。

終於,在穿過大半個棚戶區,靠近一條通往主河道的小支流時,他聽到了極其輕微的搖櫓聲和水波盪漾的聲音!

隻見淡淡的夜霧中,一條無篷的小船正悄然離岸,船上依稀可見三四條黑影!

正是那夥殺手!他們竟選擇從水路撤離!

眼看小船就要融入河心更濃的霧氣之中。

淩絕眼中寒光爆閃!豈能讓他們如此輕易逃脫!

他左右一掃,看到岸邊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磚石木料。他猛地一腳踢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鵝卵石,左手一抄,《幽冥血煞體》的力量轟然爆發,那堅硬的鵝卵石在他掌心瞬間被磅礴的煞氣浸染,變得漆黑如墨,表麵甚至浮現出絲絲縷縷的黑色煞氣!

“留下吧!”

低喝聲中,淩絕手臂猛地一甩!

嗚——!

那顆煞氣石破空飛出,發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嗚咽,速度快得撕裂空氣,如同一顆黑色的流星,直射小船上那道最為高瘦、顯然是頭領的黑影!

船上的黑衣人顯然也發現了岸邊的異動和那破空而來的恐怖襲擊!那高瘦黑衣人反應極快,怪叫一聲,雙掌猛地向前拍出,一股陰柔掌力試圖攔截!

然而,那煞氣石蘊含的力量遠超他的想象!

砰!

哢嚓!

煞氣石瞬間擊潰了他的掌力,狠狠地撞在他的胸膛之上!骨骼碎裂的刺耳聲響清晰可聞!

“噗——!”高瘦黑衣人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向後倒飛,重重砸在船艙裡,眼看是活不成了。

“老大!”

“快走!搖櫓!快!”其他黑衣人驚駭欲絕,拚命搖櫓,小船如同受驚的魚兒般竄入濃霧,迅速消失不見。

淩絕站在岸邊,並未再追擊。河水阻礙,距離已遠,難以儘全功。但他目的已達到——斬其首領,重創其銳氣,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對方驚惶失措的反應。

他緩緩走到黑衣人頭領吐血落水的地方,河水已被染紅一小片。他目光掃過渾濁的河水,忽然看到水底一抹幽藍的反光。

他伸手一撈,入手冰涼沉重,正是那高瘦黑衣人使用的那對喂毒奇形短刃中的一柄!

短刃造型詭異,刃身幽藍,靠近刀鐔處,赫然刻著一個微小的、與柳家莊陶罐內壁一模一樣的扭曲蛇形標記!

淩絕握著這柄淬毒短刃,看著其上那詭異的蛇紋,眼中寒芒如實質般吞吐。

“蛇紋…殺手…毒物…譚峰…周扒皮…”所有的線索,似乎正隱隱約約地指向某個隱藏在更深處的龐然大物。

他收起短刃,最後望了一眼殺手消失的河道方向,轉身融入夜色。

今夜,他斬斷了對方探出的毒爪,也抓住了對方的一絲尾巴。

風波,並未停歇,反而正將更多人捲入這越來越深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