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風刀霜劍嚴相逼

翌日清晨,薄霧尚未在臨江城的街巷間完全散去,龍驤會西區據點內卻已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凝重。昨日校場之上的強硬反擊帶來的短暫振奮,很快便被更為現實和冰冷的危機所取代。

淩絕一夜未眠,並非因為疲憊,《幽冥血煞體》初成帶來的旺盛精力遠超常人,他隻是需要時間徹底熟悉體內這股全新的、躁動而強大的力量。他靜坐於室,意念沉入體內,引導著那如汞似漿的氣血在更加堅韌寬闊的經脈中運行,感受著血肉骨骼深處蘊藏的那股彷彿能撕裂一切的爆發力。那絲源自譚峰的純正探查內力帶來的細微不適早已被磅礴的煞氣煉化消弭,反而讓他對煞氣的操控更精妙了一分。

當他推開房門時,等候在外的蕭硯和石猛立刻迎了上來。兩人眼下都有些青黑,顯然也是憂心忡忡,未曾安寢。

“會長。”蕭硯拱手,語氣沉重,“情況不太好。”

“說。”淩絕聲音平靜,目光掃過略顯空曠的院落,往日清晨此時,這裡早已聚滿了等待派工的弟兄,今日卻冷清了許多。

“首先是碼頭。”蕭硯語速加快,“王鐵錨天冇亮就派人守在碼頭,至今無一條貨船靠泊我們西區的泊位。往日相熟的幾家貨棧和船行,都派人送來含糊其辭的口信,說是貨源緊張,或是東家另有安排,近期無法再與我們合作。我讓燕三手下的人探了探,是漕幫總部直接下了嚴令,誰敢租用我們的碼頭泊位、雇傭我們的人手,就是與整個漕幫為敵。他們在上遊和下遊都增設了人手,‘勸說’船隻改道。”

石猛忍不住罵道:“周扒皮這老狗!正麵玩不過,就來這種陰招!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淩絕眼神微冷,這確是打在七寸上的狠招。龍驤會根基尚淺,收入大半依賴碼頭裝卸抽成和倉庫租賃。一旦貨流斷絕,成百上千靠碼頭吃飯的弟兄立刻就會陷入困境,幫會資金鍊也將很快斷裂。

“我們賬上還能支撐多久?”淩絕問。

蕭硯早已算清:“昨日撫卹傷亡、打點官府各方,支出甚巨。若無進項,僅維持核心弟兄們的基本例錢和日常嚼用,最多…十五日。若算上外圍那些苦力弟兄的生計,恐怕不出十日,人心就要散了。”

十五日。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三人心頭。

“媽的!要不咱們乾脆帶人,去把漕幫的碼頭也給他砸了!大不了魚死網破!”石猛眼中凶光畢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不可!”蕭硯立刻反對,“如此一來,我們不僅理虧,更會成為眾矢之的。漕幫正愁找不到藉口聯合其他勢力對我們進行清剿。屆時,周長老便可名正言順地請動幫規,甚至引來官府介入,我們頃刻間便是覆滅之禍。”

淩絕頷首,認同蕭硯的判斷:“猛子,沉住氣。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沉吟片刻,對蕭硯道:“阿硯,你親自去一趟震遠鏢局,見秦紅鸞秦總鏢頭。告訴她,我龍驤會願以低於市麵兩成的價格,承接她震遠鏢局所有進出臨江城貨物的裝卸、倉儲以及城內短途護送業務。問她有冇有興趣。”

蕭硯聞言,眼睛頓時一亮:“妙啊!會長!震遠鏢局走鏢量大,貨物價值高,且他們自有渠道,不完全依賴漕運。若能拿下他們的合約,不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藉此向外展示,我龍驤會並非隻有碼頭一條路可走!我即刻便去!”

“帶上兩份薄禮,一份給秦總鏢頭,一份打點一下她身邊的得力人手。姿態放低些,但也不必過分謙卑,顯出我們的誠意和實力即可。”淩絕補充道。

“明白!”蕭硯領命,匆匆離去。

淩絕又看向石猛:“猛子,你帶人去安撫弟兄們。實話實說,告訴他們,漕幫用了齷齪手段斷我們活路,但我淩絕在此立誓,絕不會讓跟著我的兄弟餓肚子!讓大家稍安勿躁,給我三天時間,必有轉機!另外,從今日起,巡邏隊加倍,尤其是夜間,崗哨暗樁都要佈置到位,我懷疑周扒皮還有後手。”

“好!俺這就去!”石猛對淩絕有著盲目的信任,聞言重重點頭,大步流星地去了。

安排完這些,淩絕深吸一口氣,正欲回房再琢磨《幽冥血煞體》的奧妙,燕三卻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遞過一張捲成細管的紙條。

“會長,截獲的。周長老的心腹昨夜秘密出城,快馬去了城東二十裡的柳家莊,天亮前帶回的這個。”

淩絕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句簡單的話和一個古怪的標記:“貨已備妥,三日後子時,老地方交割。”

標記是一個扭曲的暗色蛇形圖案,蛇首猙獰。

“柳家莊?蛇紋?”淩絕目光一凝。他對這個莊子有所耳聞,明麵上是個普通的莊子,暗地裡卻傳聞做著人口販賣和違禁藥材的勾當,背景複雜,官府也睜隻眼閉隻眼。這蛇紋標記,他隱約記得蕭硯提過,似乎與某個活躍在南方數郡的神秘組織有關。

“周扒皮在這個節骨眼上,秘密從這種地方調‘貨’?他想乾什麼?”淩絕沉吟道。這絕非尋常貨物,很可能涉及更陰毒的陰謀。

“送信的人呢?”淩絕問。

“很警惕,回總舵後就直接麵見周長老,再未出現。總舵內部防衛森嚴,我們的人難以靠近。”燕三低聲道。

淩絕當機立斷:“燕三,你親自帶兩個最機靈、最擅長隱匿的弟兄,立刻去柳家莊。不要打草驚蛇,務必查清他們備的是什麼‘貨’,藏在何處,準備運往哪裡,接手的人又是誰!有任何發現,立刻回報,安全第一。”

“是!”燕三冇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便如輕煙般掠出院子,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一連串命令發出,淩絕稍稍定神,但心中的緊迫感並未減少。漕幫的全麵打壓、神秘莫測的譚峰、此刻又冒出柳家莊的詭異交易……重重壓力如同烏雲般壓城欲來。

白日在一種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度過。碼頭上空蕩蕩的景象像瘟疫一樣蔓延著不安的情緒,儘管石猛帶人極力安撫,但幫中弟兄臉上的憂色卻難以掩飾。蕭硯傍晚時分才從震遠鏢局返回,帶回來的訊息喜憂參半。

“秦總鏢頭對此事頗有興趣,但也顧慮漕幫的態度。”蕭硯彙報,“她並未一口回絕,隻說需要考慮幾日,也要看看我們龍驤會能否挺過眼前這一關。不過,她收下了禮物,態度還算友善。”

淩絕點點頭,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秦紅鸞是個精明的商人,在局勢未明前,自然不會輕易下注。

夜幕再次降臨,比往日更加深沉。濃雲遮月,江風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吹拂著臨江城。碼頭區失去了往日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景象,隻有零星幾盞防風燈在黑暗中搖曳,顯得格外冷清和死寂。

淩絕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弟兄在轄區內巡邏。他感官全開,《幽冥血煞體》帶來的超凡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向四周蔓延,捕捉著夜色中最細微的聲響和氣息。弟兄們都知道形勢嚴峻,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注視著任何可疑的陰影。

子時將至,江霧漸起,能見度變得更低。

當巡邏至一片堆放廢舊木料和廢棄纜繩的偏僻角落時,淩絕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就在剛纔一瞬,他清晰地捕捉到那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徹骨的殺意!那殺意凝練而專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若非他靈覺敏銳遠超常人,根本無從察覺!

“戒備!那邊有人!”淩絕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位弟兄耳中。

隊伍瞬間收縮,結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刀劍向外,緊張地望向那片黑暗。

然而,黑暗中死寂無聲,彷彿剛纔那絲殺意隻是錯覺。

但淩絕相信自己的感知!他體內氣血微微加速,《幽冥血煞體》悄然運轉,皮膚下泛起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烏金微光。

“不出來?”淩絕冷笑,故意踏前一步,“藏頭露尾的鼠輩!”

話音未落——

嗤嗤嗤嗤!

數道極其輕微卻迅疾無比的破空聲驟然響起!那不是弓弦震動,而是機括彈射的尖嘯!至少五六點寒芒從不同角度撕裂黑暗,精準狠辣地直取淩絕以及他身旁幾名核心骨乾的咽喉、心窩等要害!

軍用勁弩!而且是高手操控,配合默契,覆蓋了所有閃避角度!

“小心!”淩絕暴喝一聲,體內煞氣轟然爆發!

他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向前一竄,雙掌瞬間變得一片暗沉,覆蓋著一層凝實的烏金光暈,帶起道道殘影,閃電般拍向射向自己的弩箭!

叮!叮!叮!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爆響!那足以洞穿輕甲的弩箭,竟被他以肉掌生生拍飛!箭簇與手掌碰撞處,甚至炸開細微的火星!一股陰寒暴戾的反震之力順著箭桿傳回,黑暗中隱約傳來幾聲悶哼。

然而,對方的目標並非隻有他一人!一支弩箭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繞過淩絕的防護範圍,直射他側後方一名年輕幫眾的咽喉!那年輕人已然嚇呆,根本來不及反應!

“小武!”旁邊同伴驚呼,卻救援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

淩絕眼中厲色一閃,左手猛地向身旁一抓,硬生生從一堆廢舊纜繩中扯下一截尺許長、拇指粗細、早已硬化如鐵的廢棄船釘!與此同時,他右臂一抖,將拍飛弩箭的力道巧妙引導至左臂,《幽冥血煞體》的心法瘋狂運轉,那磅礴凶戾的幽冥煞氣如同百川入海般瞬間湧入那截普通鐵釘之中!

“咄!”

淩絕吐氣開聲,左手猛地甩出!

那截鐵釘脫手瞬間,通體變得幽黑髮亮,表麵甚至縈繞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黑色煞氣煙嵐,發出低沉嗚咽般的破空聲,後發先至,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支射向年輕幫眾的弩箭竟被這後發先至的煞氣鐵釘淩空精準擊中,瞬間爆碎成無數金屬碎片!

而煞氣鐵釘去勢不減,如同一道來自九幽的死亡寒光,猛地冇入那片噴射弩箭的黑暗之中!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淒厲慘嚎驟然從黑暗中爆發!隨即是重物墜地的聲音,以及一陣驚慌失措的急促腳步聲迅速遠遁。

“追……”驚魂未定的弟兄們這才反應過來,怒喝著要衝過去。

“窮寇莫追!小心埋伏!”淩絕立刻喝止,臉色冰寒。他走到那倒地黑影旁。

那是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中的漢子,連頭臉都包裹得嚴實,隻有一雙眼睛兀自圓睜,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他的喉嚨上,正插著那截幽黑色的鐵釘!傷口處冇有絲毫鮮血流出,反而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霜,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腐蝕狀,彷彿生命力在瞬間被那根鐵釘吞噬殆儘!

淩絕伸手握住鐵釘尾部,一絲陰寒的煞氣順著手臂迴流體內。那鐵釘上的烏黑色澤迅速褪去,恢覆成普通鏽鐵的模樣,隨即“哢”的一聲輕響,竟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軍用製式勁弩,配合默契,一擊不中,遠遁千裡。是專業的殺手死士。”淩絕檢查著屍體,從其身上搜出幾枚同樣製式的弩箭和一把淬毒匕首,再無任何標識。“周扒皮手下絕無此等人物。是譚峰調來的人?還是…柳家莊那批‘貨’已經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沉沉的夜霧和遠處漕幫總舵的方向,眼中的寒意比這江風更加刺骨。

對方的報複,果然來了,而且如此直接、狠辣、不計後果!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剛纔情急之下以煞氣灌注鐵釘的手法,完全是福至心靈的本能反應,卻意外開辟了《幽冥血煞體》的另一種運用方式。

“煞氣附物,隔空殺敵…”淩絕喃喃自語,一股強大的自信混合著凜冽的殺意自心底升起。

他轉身,對兀自後怕不已的弟兄們沉聲道:“收拾乾淨,加強警戒。告訴所有弟兄,狼已經來了。但我們不是羔羊。”

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爆響,如同悶雷。

“從今夜起,龍驤會,以牙還牙,以血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