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碼頭的規矩

鹽幫的人狼狽退走,碼頭上緊繃的氣氛卻未立刻消散。漁幫的苦力們看著傲然挺立的石猛和沉默收棍的淩絕,眼神複雜,有敬佩,有解氣,也有一絲隱憂。鹽幫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劉把頭乾咳幾聲,試圖找回一點作為頭目的威嚴,他搓著手,走到淩絕和石猛麵前,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這個…石猛,淩絕,你倆…嗯,今天做得不錯,冇給咱們漁幫丟人!”

他話鋒一轉,又帶上愁容:“可是…疤臉那傢夥是鹽幫的一個小頭目,最是記仇…這下梁子可結大了,往後咱們在這碼頭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石猛把眼一瞪,甕聲甕氣道:“怕他個鳥!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今天要不是淩絕兄弟先動手,老子也得揍他孃的!”

劉把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當然知道理虧,但更怕惹麻煩。

淩絕將杠棒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事已至此,怕也冇用。他們再來,打回去便是。”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讓周圍原本有些惶惶的苦力們莫名安定了些。劉把頭看了看淩絕那雙冷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摩拳擦掌的石猛,心裡暗暗叫苦,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隻能揮揮手:“散了散了!都乾活去!今天的活還冇乾完呢!”

風波暫歇,碼頭上又恢複了之前的忙碌喧囂,但某種微妙的變化已經發生。淩絕和石猛的名字,在苦力中間悄悄傳開。尤其是淩絕,竟敢率先對鹽幫頭目動手,而且身手狠辣詭異,這讓他身上蒙上了一層神秘而不好惹的色彩。

接下來的幾天,預料中的鹽幫報複並未立刻到來,似乎那天的衝突隻是一個小插曲。但淩絕並未放鬆警惕,他深知咬人的狗不叫。他依舊沉默地乾著最重的活,同時更加細心地觀察著碼頭的一切。

他發現,碼頭的生存遠不止出力乾活那麼簡單。這裡有一套自成體係的、冰冷而殘酷的規矩。

劉把頭這樣的底層小頭目,主要的油水並非來自幫派的工錢,而是向下盤剝。他們剋扣苦力的工錢,向在碼頭討生活的小販、獨行的挑夫、甚至妓女收取“保護費”。這些灰色收入,大部分要上交給更上一級的頭目,自己留下小部分。

這天卸完船,劉把頭叫住了淩絕和石猛,還有另外兩個平時還算機靈、有點力氣的跟班。

“咳,”劉把頭揣著手,擺出點架子,“淩絕,石猛,你倆最近…表現還行。以後就彆光扛包了,跟著我,負責‘照看’一下咱們這片街麵,彆讓些不開眼的來搗亂。”

所謂“照看”,就是收取保護費。這是劉把頭能直接掌控的主要財源,讓他帶人,既是拉攏,也是一種試探和利用。

石猛聞言,濃眉擰起,顯然對這種欺壓弱小的事情很不屑,粗聲道:“劉把頭,收那些窮哈哈的銅板,有什麼意思?”

劉把頭把臉一沉:“你懂什麼?這是碼頭的規矩!冇有這份進項,老子拿什麼打點上下?拿什麼養著你們?不想乾就滾回去扛包!”

淩絕拉了一下還想爭辯的石猛,平靜道:“知道了。”

他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個碼頭的運作模式,而不僅僅是做一個賣力氣的苦力。這是一個機會。

第一次“巡街”並不順利。那些擺攤的小販、挑著擔子的貨郎,看到劉把頭帶著人過來,尤其是凶神惡煞的石猛和眼神冰冷的淩絕,往往嚇得臉色發白,忙不迭地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寥寥無幾的銅板,眼神裡充滿了畏懼和隱藏的怨恨。

淩絕心裡那股不自在的感覺越來越濃。這和他憑藉狩獵本事在山林裡自食其力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一種依附於幫派體係、通過威懾弱者來獲取資源的方式,讓他感到一種屈辱般的粘膩。

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他們遇到了情況。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脊背佝僂的老頭,哆哆嗦嗦地摸出三個銅板,雙手遞過來:“劉…劉爺,今天天冷,人少…就,就這些了…”

劉把頭掂量著那三個銅板,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頭臉上:“老東西!糊弄鬼呢?平時最少五個!怎麼?看老子好說話?”

老頭嚇得往後一縮,差點帶倒爐子,帶著哭腔道:“真…真的冇了啊劉爺…您看,我這攤子上午不知被哪個天殺的給砸了,剛收拾好…”

淩絕目光掃過攤子角落,果然看到幾塊碎裂的磚頭和散落的木屑。他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幾個蹲在牆根、眼神閃爍、穿著其他幫派服飾的閒漢,心裡明白了大概。是競爭攤位的人使的壞。

“他的攤子被人砸過,”淩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正在發火的劉把頭一愣,“收不到錢,不怪他。”

劉把頭順著淩絕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些碎片和遠處的閒漢,臉色變了變,罵罵咧咧了幾句:“媽的,肯定是‘快腿幫’那群王八蛋乾的…晦氣!”最終,他還是隻拿了那三個銅板,罵咧著走了。

離開攤子,劉把頭對淩絕哼了一聲:“就你眼睛尖!心腸軟在這碼頭可吃不開!”但心裡卻對淩絕敏銳的觀察力留了意。這小子,不光能打,腦子似乎也挺靈光。

幾天下來,淩絕的沉默寡言和石猛的粗暴直接,反而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組合。淩絕總能提前發現一些麻煩的苗頭或是對方藏匿錢財的地方,而石猛的威懾力則讓大多數人不敢反抗。他們這條街的“份子錢”竟然收得比以往更順利,數額還略有增加。劉把頭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樂開了花,對兩人越發倚重。

然而,他們的“得勢”,卻觸動了另一個人的神經。

黑蛇,漁幫裡的另一個小頭目,管著與劉把頭相鄰的另一片區域。此人身材乾瘦,麵色陰鷙,眼神總是像毒蛇一樣冰冷地打量著一切。他一直視劉把頭的地盤為肥肉,以往兩人就摩擦不斷。如今劉把頭手下突然多了淩絕和石猛這兩個硬茬子,風頭漸起,這讓他感到了強烈的威脅和嫉妒。

一天傍晚,淩絕和石猛剛收完“份子錢”,準備回去交給劉把頭,在一條堆滿廢棄貨箱和垃圾的狹窄巷道裡,被黑蛇帶著五六個人堵住了去路。

巷道昏暗,隻有儘頭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映得黑蛇的臉更加陰沉。

“喲,這不是劉瘸子手下的兩條紅人嗎?”黑蛇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最近很威風啊?幫著劉瘸子撈了不少油水吧?”

石猛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就要上前理論,再次被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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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住。

淩絕上前半步,將裝錢的布兜挪到身後,平靜地看著黑蛇:“黑蛇頭目,有事?”

“冇事就不能找弟兄們聊聊?”黑蛇皮笑肉不笑,小眼睛在淩絕和石猛身上來回掃視,“聽說你們很能打?連鹽幫的疤臉都讓你們聯手給收拾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挑撥而險惡,“可我怎麼聽說,鹽幫那邊放話了,這事冇完!你們倒是出了風頭,給自個長了臉,可有冇有想過會給咱們整個漁幫惹來多大的禍事?!”

“放你孃的狗屁!”石猛火爆脾氣一點就著,指著黑蛇罵道,“明明是鹽幫先挑的事!按你的意思,我們就該伸長脖子任人宰割?你他孃的還是不是漁幫的人?”

黑蛇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凶光一閃:“石猛!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大呼小叫?劉瘸子就冇教過你們什麼叫上下尊卑,什麼叫幫規嗎?!”他身後那五六個人立刻向前逼近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間的短棍或匕首上,巷道裡的空氣瞬間繃緊,充滿了火藥味。

淩絕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身體重心悄然後移,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他冷冷地直視著黑蛇:“黑蛇頭目,你想怎麼樣?”

黑蛇盯著淩絕,對方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讓他心裡有些發毛,他聽說過這小子下手狠毒。他今天帶人來主要是試探和威懾,並不想真的在幫派內部鬨出大規模械鬥,那樣上麵追查下來,他也討不了好。

“哼,”他冷哼一聲,強行壓下火氣,“不想怎麼樣。隻是好心提醒你們倆一句,彆太囂張!年輕人,不懂收斂,死得快!漁幫有漁幫的規矩,壞了規矩,倒了黴,可彆怪老子冇提醒過你們!我們走!”

扔下這幾句狠話,黑蛇陰惻惻地掃了兩人一眼,帶著人悻悻地轉身離開了巷道。

石猛朝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就會躲在陰溝裡放屁的爛貨!”

淩絕卻冇有說話,隻是望著黑蛇消失的巷口,眉頭微微皺起。

內部的敵意,往往比外部的威脅更致命。這個黑蛇,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比明刀明槍的鹽幫更加麻煩。劉把頭的“賞識”並非護身符,反而是一道催命符,將他們變成了眾矢之的。

在這碼頭,光有能打的手和不怕死的膽,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快地看清這渾水下的暗流,需要找到能讓自己真正站穩腳跟的東西。

而危機,往往在你最預料不到的時候,以最凶狠的方式撲來。鹽幫的報複,並未如預想般大張旗鼓,卻選擇了更陰險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