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困蛟淺灘

漕幫提供的院落位於碼頭區邊緣,相對僻靜,青磚黑瓦,比起下灘區的破敗窩棚,堪稱“豪宅”。然而,高牆深院,也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更像一處精緻的囚籠。

淩絕和他的殘部被安置於此。漕幫派來了郎中為他們治傷,每日飲食也無短缺,甚至比之前好了太多。表麵上看,趙先生仁至義儘。

但淩絕的心卻一日日沉下去。

院外明裡暗裡都有漕幫的人“保護”,美其名曰防止鹽幫和黑蛇報複,實則監視。他們被變相軟禁了。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連狗娃這樣機靈的想溜出去打探訊息,都被客氣而堅決地攔了回來。

石猛暴躁得像頭困在籠子裡的猛虎,幾次想硬闖,都被淩絕用眼神製止。他知道,現在翻臉,死路一條。

“媽的!這算什麼?把咱們當豬圈養著嗎?”石猛在屋裡來回踱步,地麵幾乎要被他踩出坑來。

淩絕靠坐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他肩頭的傷口在上好藥材的調理下開始癒合,體內通脈境的內息也日漸平穩,雖然距離恢複戰力尚需時日,但已無大礙。

“趙先生是在等。”淩絕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等我們徹底養好傷,變成他手中更鋒利的刀。或者…等我們失去耐心,犯錯,讓他有更好的理由徹底控製我們。”

“那我們就這麼乾等著?”石猛瞪眼。

“當然不。”淩絕目光銳利起來,“他困住我們的身體,困不住我們的腦子。狗娃。”

“在!”狗娃立刻湊過來,雖然不能出去,但他依舊努力通過送飯的漕幫夥計套取隻言片語的資訊。

“之前讓你留意漕幫內部的派係,還有這個趙先生的底細,有什麼收穫?”

狗娃撓撓頭:“打聽到一點。漕幫家大業大,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好像有幾個長老和這個趙先生不太對付…趙先生本名叫趙坤,管著碼頭一部分賬目和倉庫,權力不小,但好像一直想往上爬…還有,他好像特彆在意鹽幫的幾條走私線路…”

淩絕默默聽著,大腦飛速運轉。趙坤並非一手遮天,他也有敵人,有所圖。這就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我們需要和外麵取得聯絡。”淩絕低聲道,“必須找到蕭先生。”

“可是…根本出不去啊…”狗娃為難道。

淩絕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每天來送飯的那個小廝身上。那小廝年紀不大,看起來有些怯懦。

“石猛,一會兒送飯的來了,你…”淩絕壓低聲音,對石猛耳語了幾句。

石猛先是愕然,隨即咧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明白!”

午時,送飯的小廝提著食盒準時到來。剛進院門,早就埋伏好的石猛如同猛虎出閘,一把將他拽進旁邊廂房,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捏著拳頭在他眼前晃了晃,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小子!想活命就乖乖聽話!”

小廝嚇得魂飛魄散,拚命點頭。

淩絕這才慢慢走出來,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彆怕,我們不會傷你。隻想請你幫個小忙,送封信出去。辦成了,這些就是你的。”他晃了晃一小塊碎銀子——這是他從之前搶來的錢裡偷偷藏下的。

小廝看著銀子,又看看凶神惡煞的石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恐懼和貪婪占了上風,點了點頭。

淩絕早已準備好一封簡短的信,上麵隻寫了一個名字“蕭硯”和一個地址,內容隻有兩個字:“困,急。”

小廝顫抖著將信塞進鞋底,提著空食盒,戰戰兢兢地走了。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就在淩絕懷疑那小廝是否可靠時,第三天傍晚,送飯的小廝在擺放碗筷時,極其隱晦地將一個小紙團彈到了淩絕手邊。

淩絕不動聲色地握住。入夜後,他悄悄展開,上麵是蕭硯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

“已知。趙欲借刀殺人,目標或是鹽幫‘鬼刀’劉彪。劉彪常於子夜獨自往城西‘快活林’。此其破綻,亦其誘餌,慎之。另,漕幫周長老與趙不合,或可借力。”

淩絕看完,將紙團吞入腹中,眼中精光閃爍。

蕭硯的訊息至關重要!不僅點明瞭趙坤下一步想讓他去啃的硬骨頭——鹽幫高手“鬼刀”劉彪,更指出了劉彪的行蹤規律和潛在危險,甚至還提供了一個可能製衡趙坤的內部人物——周長老!

趙坤果然冇安好心!鬼刀劉彪,凶名赫赫,據說已是通脈境後期,一手刀法詭譎狠辣,絕非侯通之流可比。讓自己去動他,分明是借刀殺人!

但危機中也藏著機遇。劉彪獨自夜行的破綻…以及漕幫內部的矛盾…

淩絕心中迅速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輪廓。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破局!

又過了兩日,趙坤通過錢三,傳來了“親切的問候”和隱晦的暗示,詢問淩絕傷勢恢複如何,並“不經意”地提及鹽幫的劉彪如何囂張,傷了漕幫幾個弟兄雲雲。

淩絕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憤慨之色:“劉彪此人竟如此猖狂!若非我傷勢未愈,定要找他討個公道!”

錢三滿意而去,顯然以為淩絕已入彀中。

當夜,子時前夕。

淩絕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傷勢未愈,但他必須親自去確認一下劉彪的情況和“快活林”的環境。

“我跟你去!”石猛低聲道。

“不,你留下。”淩絕搖頭,“院外都是眼線,你我同時消失,必引懷疑。我一人去,目標小,快去快回。”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初入通脈境的內息緩緩運轉,雖然遠未恢複巔峰,但足以支撐他進行短時間的潛行和爆發。他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避開巡邏的漕幫守衛,融入夜色,直奔城西。

快活林並非樹林,而是一片龍蛇混雜的夜市地帶,賭坊、妓寨、酒館林立,即便深夜也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淩絕潛伏在一處陰影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蕭硯所說的那條必經之路。子時剛過,果然看到一個身材精瘦、腰間佩著一長一短兩把刀、麵色冷厲的漢子,獨自一人,步伐沉穩地走向快活林深處的一家賭坊。

正是“鬼刀”劉彪!他氣息內斂,但行走間那股逼人的煞氣和隱隱的血腥味,讓淩絕確定此人絕對是通脈境後期的高手,甚至可能摸到了內壯境的門檻!遠非自己現在能敵!

而且,淩絕敏銳地注意到,在劉彪身後不遠處,有幾個看似閒逛的身影,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定著劉彪!果然是誘餌!一旦有人對劉彪動手,立刻就會陷入包圍!

淩絕心中凜然,悄悄退走。

返回小院的路上,一個更加清晰和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趙坤想借劉彪這把刀殺他,那他何不…反過來,借劉彪這件事,去攪動漕幫內部的風雲,甚至…扳倒趙坤?

風險極大,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但困獸猶鬥,他彆無選擇。

回到小院,已是淩晨。石猛仍在焦急等待,見他無恙歸來,才鬆了口氣。

淩絕鋪開紙張,開始寫信。一封是給漕幫那位與趙坤不和的周長老的密信,內容直指趙坤為私利,不惜勾結鹽幫,並欲派他行刺劉彪,意圖挑起漕幫與鹽幫大戰,從中漁利。這封信,半真半假,卻足以引起周長老的警惕和興趣。

另一封,則是寫給趙坤的,語氣恭敬,表示傷勢已無大礙,願為趙先生分憂,對付劉彪,但需要一些支援,比如…某些能證明劉彪與漕幫某位實權人物有勾結的“證據”,以便動手後能撇清關係,甚至嫁禍於人。

兩封信,內容截然相反,卻相互勾連,如同一顆無聲的驚雷,即將投入漕幫這潭深水之中。

“石猛,狗娃,”淩絕將兩封封好的信遞給他們,眼神冰冷而決絕,“天亮後,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兩封信,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這一次,他要主動引爆這困住他的囚籠,將這灘水,徹底攪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