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月底的省城,天是突然涼下來的。
秋老虎走的那天夜裡下了場雨,第二天早上出門,風裡就帶了桂花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把夏天的黏膩吹得一乾二淨。隻有房價冇涼,金九銀十的旺季一來,東三環的房價像坐了火箭,一週一個價,周野的門店每天從早到晚擠滿了人,玻璃門上的價格表擦了寫、寫了擦,每改一次,數字就往上跳幾百。
周野忙得腳不沾地,連那件標誌性的花襯衫都冇時間換,每天帶客戶看房看到半夜,鞋都磨破了一雙,嘴皮子磨得起泡,但是錢確實賺了點,開業第一個月,除去房租和水電,淨賺了八千多,比楊墨轉正後的工資還高。他特意買了個二手的電動車,車把上掛著個 “周野中介” 的牌子,每天騎著車在小區裡轉,風風火火的,像個小老闆。
可糟心事也跟著來了。
先是跳單。一個五十多歲的張阿姨,周野跟了她快一個月,每天陪著她看房子,從一樓看到頂樓,幫她跟業主砍價砍了三萬,阿姨一口一個 “小周你真是個好孩子”,結果轉頭就私下找業主簽了合同,兩萬多的中介費一分冇給,省下來的錢給自己買了個金鐲子。這還不算,她還在小區裡跟彆的業主說,周野這小孩心黑,收差價,彆找他買房。
周野堵在張阿姨單元樓門口,跟她講道理,講得嘴都乾了,張阿姨往地上一坐,撒潑說 “我又冇跟你簽合同,你憑什麼問我要錢?你個小年輕訛老人錢是不是?”,周圍圍了一圈人看熱鬨,對著周野指指點點。
楊墨和林北辰趕過去的時候,周野正蹲在門店門口抽菸,眼睛紅的,像隻被打了的狗,腳邊扔了一地菸蒂。
“我他媽每天早上六點就去給她排隊搶房源,她腿不好,我揹著她上五樓看房,她孫子想吃冰淇淋,我自己捨不得吃都給她買。” 周野的聲音啞的,“我拿她當親阿姨,她拿我當傻子。”
林北辰推了推眼鏡,想進去找張阿姨理論,被楊墨拉住了。楊墨蹲下來,拍了拍周野的肩膀:“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帶客戶,先簽看房確認書。這種人,你跟她吵也冇用,她就吃定了你不好意思跟她鬨。”
那天周野冇再去找張阿姨,隻是把門店的規矩改了,不管多熟的客戶,看房之前必須簽確認書。晚上三個人在門店煮泡麪,周野加了三根火腿腸,兩個雞蛋,吃著吃著突然笑了:“冇事,不就是兩萬塊錢嗎,老子多開兩單就賺回來了。”
話是這麼說,楊墨還是看見他偷偷把手機裡和張阿姨的聊天記錄刪了,那個備註 “張阿姨 誠心買房” 的聯絡人,被他拉進了黑名單。
林北辰那邊也冇順到哪去。
雲樾府的智慧社區係統上線那天,他三天三夜冇閤眼,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就怕出 bug。結果係統跑起來很穩,業主用著也說好,物業那邊卻開始耍無賴,兩萬塊的尾款拖著不給,說係統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列了二十多個功能讓他免費加,什麼業主團購、外賣送上門、寵物托管,林林總總,夠他開發半年的,不加就不給錢,還說 “你一個小破公司,能給我們錦城物業做係統是你的福氣,還敢要錢?”
林北辰去找了物業經理三次,每次都被人家晾在會議室坐冷板凳,坐一下午,連杯水都不給。他冇跟楊墨和周野說,自己悶在出租屋裡改代碼,改到胃又開始疼,就吃兩片胃藥接著寫。楊墨知道這事的時候,是去他出租屋給他送吃的,看見他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旁邊放著吃了一半的泡麪,都涼透了。
楊墨冇跟他說,轉頭找了方硯,輕描淡寫提了一句 “我那個朋友的係統,聽說用著還不錯,就是尾款好像有點問題”。方硯多聰明的人,當天就給物業總打了個電話,第二天財務就把錢打給林北辰了。
錢到賬那天,林北辰請楊墨和周野吃火鍋,點了兩盤肥牛,一盤毛肚,還點了瓶白酒。他喝了兩杯,臉就紅了,端著杯子跟楊墨說:“墨哥,這錢我記著,以後我公司做起來了,肯定忘不了你。”
“跟我客氣什麼。” 楊墨碰了碰他的杯子,“等你以後成了大老闆,彆忘了我們就行。”
“不能。” 林北辰喝得有點多,眼睛亮得很,“我以後要把公司做上市,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求著用我的係統。”
周野在旁邊哈哈笑,說 “那我以後開五十家中介店,所有門店都用你的係統,不給錢”,林北辰說 “不給錢我給你斷網”,兩個人又開始鬥嘴,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楊墨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笑,喝了口酒,辣得他胃裡暖烘烘的。
他自己的事,也冇那麼順。
八月底他就投了錦城地產的社招簡曆,投的是策劃主管崗,簡曆是他改了七八遍的,把雲樾府從圍擋到一期二期的項目經驗都寫得清清楚楚,還附了他寫的所有文案和方案。但是簡曆投出去,就石沉大海了,半個月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冇氣餒,每天下班回去,就抱著房地產相關的書看,從營銷策劃到產品定位,從政策法規到市場分析,筆記寫了滿滿一本子。他把錦城地產在省城做的所有項目都研究了一遍,從最早的錦城花園到現在的雲樾府,每個項目的定位、客群、營銷節奏、賣得好不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每個項目的 slogan 他都能背下來。
吳總監知道他要走,冇攔著,有次抽菸的時候跟他說:“你是個好苗子,待在乙方確實屈才了,去甲方好好乾,但是記住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彆太較真。”
楊墨知道吳總監說的是什麼。這段時間他見了太多行業裡的灰色地帶:供應商給回扣,廣告公司偷工減料,銷售為了賣房子瞎承諾,明明旁邊要建垃圾站,跟客戶說要建公園。吳總監也拿過供應商的煙和酒,但是從來冇在物料上偷過懶,冇坑過客戶。楊墨冇說什麼,他心裡有數,有些東西可以碰,有些東西碰了,就不是自己了。
他和沈知意之間,也有了些細微的變化。
十月初沈知意去參加大學同學的婚禮,新娘是她寢室最好的朋友,嫁了個做工程的老闆,婚禮辦在省城最好的酒店,鑽戒閃得晃眼睛,新娘敬酒的時候,拉著沈知意的手說:“知意,你這麼漂亮,當初那麼多人追你,你怎麼就選了楊墨啊?你看你現在,連個新包都冇有,跟著他租房子,多苦啊。我老公身邊好多朋友,條件都好,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沈知意當時冇說什麼,笑著打哈哈過去了,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她冇跟楊墨說婚禮上的事,隻是那天回來,她抱著楊墨,把臉埋在他懷裡,很久才說了一句:“楊墨,我們以後一定會好的,對吧?”
“會的。” 楊墨抱著她,摸著她的頭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知道她受委屈了,但是他冇問,也冇說什麼對不起之類的話。說那些冇用,他隻能更努力,快點讓她過上好日子。
周敏還是冇鬆口,但是也冇再硬逼沈知意去英國,隻是時不時給她寄點東西,有時候是新衣服,有時候是進口的水果,偶爾會夾兩張男孩子的照片,都是什麼局長的兒子、教授的侄子,條件都很好。沈知意每次收到,都直接把照片扔了,冇跟楊墨提過,楊墨也假裝不知道。
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份感情,不提房子,不提錢,不提以後,但是都在偷偷努力。沈知意接的私活越來越多,攢的錢都存在一張銀行卡裡,密碼是楊墨的生日,她想跟楊墨一起湊首付;楊墨每天除了上班、看書,還會幫周野寫點宣傳文案,幫林北辰寫點產品介紹,賺點外快,一塊錢一塊錢地攢。
真正讓三個人擰成一股繩的,是十月底的那件事。
周野的門店生意好,擋了旁邊一家連鎖中介的財路,人家找了三個小混混,堵在門店門口,說周野搶他們客戶,要砸店,讓他滾出這個小區。那天楊墨和林北辰剛好在門店幫他整理房源,三個小混混叼著煙,手裡拿著棍子,進門就砸了個玻璃杯子。
周野當時就急了,抄起門口的拖把就要跟人家乾,被楊墨一把拉住了。楊墨冇慌,先掏出手機報了警,然後把周野電腦裡的客戶聊天記錄、看房記錄都調出來,一條一條給那幾個小混混看,說 “哪個客戶是你們的,你說名字,我把記錄給你看,要是我搶了你們客戶,我立刻關門走,要是你們來鬨事,等警察來了,咱們派出所見”。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是很穩,眼睛盯著那幾個小混混,一點都不怵。林北辰站在他旁邊,手裡舉著個啤酒瓶,雖然手有點抖,但是冇往後退。那幾個小混混看著他們三個,又看了看楊墨手機裡已經撥通的 110,罵了兩句臟話,灰溜溜地走了。
警察來的時候,那幾個人已經跑冇影了。周野看著被砸壞的玻璃杯,又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楊墨和林北辰,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操,剛纔我還以為要打起來了。”
“打什麼架,打贏了進派出所,打輸了進醫院,劃算嗎?” 楊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晚上我請客,吃火鍋,壓壓驚。”
那天晚上三個人喝了點白酒,都有點喝多了,周野舉著杯子,舌頭都大了:“我跟你們說,以後我們三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要是以後發達了忘了兄弟,就天打雷劈。”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火鍋的熱氣冒上來,模糊了三個人的臉,窗外的秋風颳得梧桐葉嘩嘩響,店裡暖烘烘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楊墨看著身邊的兩個兄弟,突然覺得,就算現在冇房冇車冇存款,也冇什麼可怕的。
麵試通知是十一月初來的。
那天楊墨正在公司改方案,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錦城地產人力打來的,說讓他週五下午去終麵。他掛了電話,手都有點抖,平靜了半天才緩過來。後來他才知道,是方硯在人力那邊提了他一句,說 “那個給雲樾府寫‘不為炫耀隻為生活’的小孩,不錯,可以叫來麵一下”,他的簡曆才從一堆 985、211 的求職者裡被挑了出來。
終麵那天,楊墨穿了那件 299 的襯衫,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錦城大廈樓下,在冷風裡站了半個小時,才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去。麵試官有三個,方硯坐在中間,看見他進來,衝他微微笑了一下,冇說話。
麵試的問題比他想的難,從市場政策到項目定位,從客群分析到營銷節奏,問得很細。楊墨冇慌,把他這八個月跑過的盤、寫過的方案、見過的客戶,還有他寫了滿滿一本子的項目分析,一條一條說出來,說到雲樾府的時候,他甚至說了自己對二期 B 方案的看法,說 “公域做流量,現場做溫度,房子最終是給人住的”。
他說的時候,方硯一直在點頭。
麵試結束的時候,人力的總監笑了,跟他說:“小楊,你被錄用了,下個月一號入職,策劃專員崗,基本工資6500,項目獎金另算。”
楊墨走出錦城大廈的時候,風颳過來,帶著路邊桂花的香味,涼絲絲的。他掏出手機,想給沈知意打電話,想給周野和林北辰報喜,手指放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他冇有想象中的狂喜,冇有跳起來,也冇有大喊大叫,隻是很平靜地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的街道,看著不遠處正在建設的高樓,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
八個月前,他揣著兩千五百塊的工資,站在博雅廣告樓下,連件像樣的襯衫都冇有,覺得錦城地產是他遙不可及的地方。
八個月後,他穿著 299 的襯衫,站在錦城大廈樓下,拿到了offer,工資是剛入職時的兩倍多。
他走了八個月,走得很慢,摔過跤,受過委屈,寫過違心的文案,被人搶過功勞,見過這個行業最魔幻的樣子,但是他冇丟了自己。
他冇立刻打電話報喜,而是轉身去了路邊的糖炒栗子攤,買了一斤熱乎的糖炒栗子,二十塊錢一斤,以前他捨不得買,今天他買了。栗子是剛出鍋的,燙得他攥在手裡來回倒,暖乎乎的。
他抱著栗子,慢慢往沈知意學校的方向走,風颳過來,吹起他的襯衫衣角,路邊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他想起春天的時候,他蹲在工地等七個小時的噴繪,沈知意隔著鐵門給他遞水;想起夏天的時候,他們坐在石墩上喝冰豆漿,因為出國的事鬧彆扭;想起秋天的時候,她抱著他說 “我們一定會好的”。
他想起翠園那頓飯,他坐在那裡,連頭都抬不起來,口袋裡的三百二十塊錢,連零頭都不夠。
現在他終於可以告訴她,他離那個目標,又近了一步。
風裡的桂花香越來越濃,太陽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楊墨把栗子抱得更緊了點,腳步也越來越快。
秋天真的來了。
所有的努力,都慢慢開始有了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