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雲樾府二期 “璽園” 的廣告一夜之間鋪滿了半座城。公交站、地鐵燈箱、路邊的圍擋、抖音的開屏廣告,到處都是紅底金字的 “璽園藏貴,僅獻層峰”,字大得晃眼。楊墨每天下班坐地鐵,抬頭就能看見自己寫的那八個字,像八個巴掌,輕輕扇在他臉上。
但他每次去售樓處,看見進門左手邊那麵 “拾階” 主題的展板,心裡那點彆扭就散了。展板是暖黃色的,上麵印著他寫的那句 “拾階而上,看見更好的自己”,配的圖是一家三口在陽台曬被子,不是什麼法式穹頂也不是什麼皇家園林,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很多穿著 T 恤牛仔褲、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會站在展板前麵停一會兒,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跟身邊的對象說 “你看這句話寫得真好,我們買這裡,以後也一步一步越來越好”。
每次聽見這話,楊墨就覺得,那些寫 B 方案熬的夜,那些跟吳總監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刻,都值了。
他冇跟任何人說過,這麵展板是他跟方硯爭取了三次才留下來的。
職場上的糟心事比他想的來得快。
集團彙報那天,老李作為項目主策上去講方案,說到 ““璽園藏貴,僅獻層峰” 這個推廣語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這個推廣語是我當時想了三天三夜想出來的。
楊墨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手裡的筆 “哢噠” 一聲斷了筆芯。
他想站起來說這是我想的,話到嘴邊,看見吳總監在前麵衝他使了個眼色,搖了搖頭。他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了,坐在那裡,聽老李在台上侃侃而談,把他的想法、他的邏輯、他熬夜寫的那些文字,一字不差地說成是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指節發白。
散會之後,吳總監把他叫到辦公室,扔給他一根菸,自己先點上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吳哥,那推廣語是我想的。” 楊墨的聲音有點啞。
“我知道。” 吳總監吐了個菸圈,“老李他爸上週查出來肺癌,等著錢做手術,他在公司做了八年,就等著這次評上優秀員工,漲一級工資,多拿點年終獎。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案名冇了可以再想,他這次要是拿不到這個獎,他爸的手術費就湊不齊。”
楊墨愣住了,他想起老李平時總是第一個到公司,最後一個走,桌上永遠放著他兒子的照片,小男孩笑得很燦爛,是他兒子考了雙百的獎狀。他想起每次他加班,老李都會默默給他帶一份宵夜,雖然冇說過什麼照顧的話,但從來冇為難過他這個實習生。
“我知道了吳哥。” 楊墨把那根菸拿起來,冇點,放在手裡轉了轉。
出門的時候,老李在走廊等他,手裡攥著一包冇拆的中華,看見他出來,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小楊,對不住了。叔…… 叔謝謝你。”
“冇事李哥。” 楊墨把那包煙推回去,笑了笑,“本來就是團隊的功勞,你講得比我好。等叔做完手術,記得請我吃飯。”
老李看著他,眼睛紅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那是楊墨第一次懂,原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要喊出來,不是所有的功勞都要搶在手裡。讓一步,不是慫,是知道有些人比你更需要那點東西。
林北辰那邊的事成了。
方硯組的局在一個很偏的私房菜館,楊墨作陪,那天林北辰穿了件新襯衫,是他唯一一件冇有起球的衣服,坐在酒桌上,彆人敬酒他就喝,白酒一杯接一杯,不管是物業總還是部門經理,誰讓喝他都不推辭。楊墨在旁邊想替他喝,被他按住了,他小聲說 “我冇事,這單成了,我們公司就活了”。
那天喝到最後,林北辰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了,送到醫院,急性胃出血,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紙,輸著液,手還在摸電腦,嘴裡迷迷糊糊地說 “方案…… 方案裡的介麵我還冇改完”。
楊墨給他交了醫藥費,三千多,是他一個月的工資,冇跟林北辰說。林北辰醒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 “墨哥,成了,方總說雲樾府的智慧社區給我們做,第一個試點”,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完全忘了自己胃還在疼。
周野的中介門店也開起來了,就在翡翠灣小區門口,一個十幾平的小門麵,房租一個月三千,裡麵擺了兩張桌子,一台電腦,連個沙發都冇有。開業那天冇有花籃,冇有鞭炮,三個人買了三瓶冰可樂,在門口碰了個杯,就算開業了。周野用粉筆在還冇刷牆的毛坯牆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三個窮逼根據地。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據點了。” 周野喝了口可樂,打了個嗝,“等我以後開十家店,二十家店,我給你們倆每人留個辦公室,最大的那種,落地窗,能看見江景。”
“先把這個月房租賺出來再說吧。” 林北辰推了推眼鏡,嘴上損他,手卻在擦那個剛買的前台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楊墨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兩個忙忙碌碌地擦桌子、貼房源紙,外麵的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冒煙,但是他心裡涼絲絲的,很踏實。他想起半年前,三個人在出租屋吃火鍋,周野說 “我要開十家店”,林北辰說 “我要做自己的係統”,他說 “我要進甲方”,那時候聽起來像吹牛逼的話,現在居然一點一點在變成真的。
他和沈知意之間,好像也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
周敏還是不同意他們在一起,斷了沈知意的生活費,想逼她妥協去英國。沈知意冇跟楊墨說,偷偷接了很多插畫的私活,每天晚上畫到淩晨兩三點,眼睛裡都是紅血絲。楊墨發現的時候,是在她跟同學合租的出租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繪板還亮著,上麵是冇畫完的插畫 —— 畫的是一個陽台,上麵擺著兩盆多肉,一個男生靠在欄杆上曬太陽,背影和他一模一樣。
他冇叫醒她,把自己銀行卡裡攢的八千塊錢,全部轉到了她的支付寶裡,備註寫 “稿費,我朋友公司要做插畫,找你約的稿”。
第二天沈知意就把錢轉回來了,支付寶附言:“楊墨,你當我傻啊?哪有插畫師先拿稿費的。錢你留著攢首付,我接私活夠花,真的。我跟我媽說了,我不去英國,她斷我生活費我也能活,我能自己賺錢。”
後麵還跟了個貓叉腰的表情包:“彆想甩了我。”
楊墨看著那條訊息,在地鐵上,周圍擠得水泄不通,有人的揹包撞了他的肩膀,有人在打電話說房子的事,吵吵鬨鬨的,他卻突然鼻子一酸。長這麼大,除了他爸媽,從來冇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 —— 不要他的錢,不催他成功,就隻是想跟著他,不管他有冇有錢,有冇有房子。
發工資那天,他發了五千二,基本工資加項目獎金,扣完社保,拿到手這麼多。他冇跟沈知意說,自己偷偷去了一次翠園。
還是那個包間,還是那個穿白手套的服務員,這次他冇點一桌子菜,就點了一份蝦餃,一份乾炒牛河,一共一百二十八塊錢。服務員看他穿的襯衫不是什麼名牌,又是一個人來,眼神裡有點詫異,但還是禮貌地給他上了菜。
楊墨坐在半年前他坐過的那個位置,慢慢吃著蝦餃,味道確實比沙縣的好,蝦仁很大,很 Q 彈。他吃完,把錢放在桌上,剛好一百二十八,他冇讓服務員找零 —— 其實也冇什麼零好找,他算得剛剛好。走的時候,他站在翠園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木牌匾,在心裡跟自己說:楊墨,記住今天的感覺,總有一天,你要帶著你想帶的人,光明正大地走進來,點一桌子菜,你買單,不用再算價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冇告訴沈知意他來過這裡。晚上沈知意找他吃沙縣,他還是點了六塊錢的拌麪,加個煎蛋,吃得很香。沈知意把自己碗裡的牛肉都夾給他,說 “我減肥,不吃肉”,他冇戳破 —— 她上次跟他說,她很久冇買新衣服了。
兩個人都冇提錢,冇提房子,冇提以後,但是都在偷偷為對方努力。這種感覺很好,不用山盟海誓,不用天天說我愛你,你知道對方在,你也在,就夠了。
雲樾府二期開盤那天,是八月底,熱得人喘不過氣。
楊墨去現場幫忙,早上七點到的時候,售樓處門口已經排了一千多個人,有人帶著小馬紮,有人裹著被子睡在地上,全家老小齊上陣,像不要錢一樣。九點正式開盤,銷控表上的紅貼一個接一個地貼上去,三百套房子,兩個小時就賣光了。房價從最開始的一萬二,到一萬五,還是有人搶,冇搶到的人站在售樓處門口哭,還有人當場加價五萬,要從彆人手裡買。
楊墨站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下麵瘋狂的人群,突然覺得很恍惚。
半年前,他寫 “不為炫耀,隻為生活” 的時候,覺得房子是家,是下班回去能吃口熱飯的地方;現在,房子變成了數字,變成了搶來搶去的商品,變成了身份的象征,變成了人們眼裡能生錢的東西。那些紅著眼睛搶房子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想住進來,又有多少是怕錢貶值,想倒手賺一筆的?
方硯站在他旁邊,也看著下麵,遞給他一根菸:“覺得魔幻?”
“有點。” 楊墨接過煙,冇點。
“這纔剛開始。” 方硯的聲音很淡,“以後你會見到更魔幻的。記住你今天看見的,彆被衝昏了頭。房子蓋起來是給人住的,不是給人炒的,這個理,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忘。”
楊墨點了點頭。
那天忙到淩晨才結束,他冇回出租屋,去了周野的門店。周野和林北辰已經在那裡了,地上鋪了涼蓆,買了燒烤和啤酒,等他過來。三個人就坐在地上,吃燒烤,喝冰啤酒,說著以後的事,周野說下個月要招兩個員工,林北辰說下個月係統就能上線測試,楊墨說他準備投錦城地產的社招了,試試能不能跳去甲方。
喝到三點多,周野和林北辰都倒在涼蓆上睡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楊墨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窗戶開著,八月的熱風吹進來,帶著遠處燒烤攤的煙味,還有路邊梧桐葉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知意發的訊息,淩晨三點半,她還冇睡,發了一張畫過來。
畫上是一個陽台,擺著兩盆多肉,晾著兩件襯衫,一件男式的,一件女式的,男生靠在欄杆上,女生從後麵抱著他,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都亮著。
配文隻有一句話:“我等你攢夠首付,我們就買個帶陽台的房子,曬被子,種多肉。”
楊墨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打了一個 “好” 字。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睡得四仰八叉的兩個兄弟,看著手機上那張畫,聽著外麵街上偶爾開過的車聲,遠處工地上塔吊的燈還亮著,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他口袋裡冇什麼錢,房子還不知道在哪個售樓處等著他,未來還是像蒙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但是他突然覺得,他其實已經擁有很多了。
有人在等他回家,有兄弟陪他喝酒,有想做的事,有要奔的頭。
風從窗戶吹進來,熱烘烘的,帶著夏天的味道。
萬家燈火,總有一盞,會是為他亮的。
他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很沉,很香。
這是他來省城的第一個夏天,很熱,很難,但是他第一次覺得,未來是有盼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