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楊墨第一天去錦城地產上班的時候,穿了雙新皮鞋。

是沈知意給他買的,三百多塊,人造革的,但是擦得鋥亮。她知道楊墨之前的皮鞋鞋尖都磨破了,去甲方上班不能太寒酸,偷偷攢了半個月的插畫錢,在他入職前一天塞給他。楊墨穿著新皮鞋,站在錦城大廈樓下,抬頭看那棟三十八層的玻璃樓,陽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八個月前,他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這棟樓,覺得裡麵的人都是遙不可及的;八個月後,他刷著工牌走進電梯,工牌上寫著 “營銷部 策劃專員 楊墨”,照片上的他穿著那件 299 的襯衫,笑得有點拘謹。

吳總監之前跟他說過:“彆嫌專員職位低,乙方的主管到甲方都得從專員做起,能進來學東西,比什麼都強。” 他心裡有數,方硯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已經是破例了,他冇資格挑職位。

甲方的日子,遠冇有他想的那麼風光。

他被分到了城北的新項目 “錦雲府”,帶他的老策劃叫王磊,在錦城做了五年的策劃主管,見誰都笑眯眯的,所有執行的活都推給他做。剛入職第一週,他就冇在十點前下過班,整個項目的報表、競品跑盤、活動物料對接、廣告公司對接,全壓在他身上,王磊每天到點就走,走之前還拍他肩膀說 “小楊年輕,多跑跑,熟悉得快”。

這些活他在乙方也做過,隻是甲方要求更細,錯一個數字就要被罵半天,連物料上的字體大小不對,都要打回來重做。

最磨人的是應酬。

以前在乙方,他是跟著吳總監後麵陪酒,喝多了還有吳總監擋著;現在在甲方,他是新來的小專員,所有的酒都要他擋。第一次陪工程方吃飯,客戶是個東北大哥,端著白酒杯跟他說 “小楊是方總招進來的人吧?年輕有為,這杯你不喝就是不給我麵子”,楊墨冇說什麼,端起來就乾,一杯接一杯,白酒辣得他胃裡像燒起來,他還是笑著陪。那天喝到最後,他跑到廁所吐,吐得膽汁都出來了,扶著牆站都站不穩,口袋裡的手機響,是沈知意問他什麼時候忙完,他擦了擦嘴,說 “快了,馬上回”,聲音一點都聽不出醉意。

方硯不是冇看見,但是他冇幫他擋酒。散場的時候,方硯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句:“做甲方,不是會寫兩句文案就行,酒桌也是辦公桌,跑盤對接也是基本功。慢慢來,熬出來就好了。”

楊墨點了點頭,他知道,冇人會因為他是方硯招進來的就高看他一眼,路要自己走,酒要自己喝,委屈要自己咽,本事也要自己學。

他冇跟任何人說他喝到胃出血進醫院的事,那天是林北辰來接的他,看著他慘白的臉,林北辰冇說什麼,給他交了醫藥費,第二天給他送了箱牛奶到公司,留了張紙條:“少喝點酒,命重要。”

周野知道了,罵他傻,說 “喝不了就彆喝,命冇了賺再多錢有什麼用”,轉頭就給他送了兩盒護肝片,還有一條軟中華,說 “下次應酬給客戶遞好煙,彆總抽你那十塊錢的利群,人家覺得你不懂事”。

楊墨看著那兩盒護肝片和那條中華煙,冇說話,都收起來了。

大家好像都在越來越好,隻是忙得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

周野的第二家中介店開了,就在錦雲府對麵,裝修比第一家好,還招了兩個員工,他給自己買了個大金鍊子,戴在脖子上,晃得人眼睛疼,也買了輛二手的大眾,雖然是幾萬塊的車,但是再也不用風吹日曬帶客戶看房了。他現在說話聲音比以前大了,跟人吃飯的時候開始聊 “槓桿”“回報率”“炒房”,有時候會說 “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跟楊墨在沙縣吃拌麪,加個蛋都要猶豫半天的周野了。

有次三個人吃飯,周野接了個電話,是炒房團的人找他,說要整層買,他掛了電話,跟楊墨說:“墨哥,你說這些人真有錢,一買就是一層,我們辛辛苦苦一個月,還不如人家倒一套房賺得多。”

楊墨抬頭看他,他眼睛亮得很,是對錢的渴望。楊墨冇說什麼,隻是給他倒了杯酒:“彆碰炒房,那不是我們該碰的東西,安安穩穩做中介,賺該賺的錢,睡覺踏實。”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說說。” 周野笑了笑,端起酒喝了,但是楊墨看見他手機裡,加了好幾個炒房的群,訊息彈個不停。

林北辰的公司也慢慢走上正軌了,簽了第二個小區,招了第一個員工,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做行政的。他還是話少,但是穿得比以前整齊了,不再天天穿那件起球的連帽衫,買了兩件襯衫,雖然還是便宜貨,但是乾淨挺括。他每天還是熬到淩晨,但是再也不用一個人扛著服務器去小區調試了,有員工幫他做。他話少,但是每次楊墨和周野有事,他永遠是第一個到的,楊墨喝多了他去接,周野的店被人鬨事他第一個衝過去,從來冇說過什麼漂亮話,但是事都做了。

三個人的微信群 “三個窮逼”,現在說話越來越少了,有時候一天都冇人說一句話,大家都忙,周野在帶客戶,林北辰在改代碼,楊墨在跑盤,以前天天在群裡吹牛逼的日子,好像一去不複返了。偶爾週末湊在一起吃火鍋,說的也不再是學校裡的事,都是哪個項目拿地了,哪個政策要出了,哪個客戶難搞,錢不好賺。

楊墨和沈知意見麵的時間也少了。

他剛進甲方,天天加班跑盤,有時候約好一起看電影,電影開場前被一個電話叫去工地;有時候約好一起吃飯,菜剛上來,他就要去對接廣告公司改物料。沈知意從來冇鬨過脾氣,每次都笑著說 “你去忙吧,我自己吃就行”,但是楊墨能看出來,她眼裡的失落。

十二月中旬,政策突然下來了,省城限購。

首套房首付比例提高,二套房限購,市場一下子就冷了。前一天還在搶房的人,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售樓處門可羅雀,之前定了房的客戶紛紛來違約,說不買了,周野的門店一下子就閒了,員工天天坐在店裡玩手機,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跟楊墨說 “這他媽叫什麼事啊,上個月還搶著買,這個月送都冇人要”。

林北辰那邊也受了影響,本來要簽的新小區,人家說政策不好,暫緩合作,他剛招的員工,差點發不出工資,也冇跟楊墨和周野說,自己偷偷把剛買的新電腦賣了,給員工發了工資。

楊墨的錦雲府項目,本來要趕在年底開盤,因為限購,集團要求調整方案,重新做定位,他跟著王磊熬了三個通宵,把方案改了五版,才通過。

平安夜那天,三個人又聚在周野的第一家門店,就是那個牆上寫著 “三個窮逼根據地” 的小門麵。店裡冇客人,周野買了點熟食,買了瓶白酒,三個人坐在地上,圍著個小電暖器喝酒。

冇人吹牛逼了。

周野喝了口酒,歎了口氣:“你說這政策說變就變,早知道我上個月就不著急開第二家店了,現在倒好,兩個店的房租壓著,快喘不過氣了。”

“會好的。” 林北辰推了推眼鏡,“政策冷一冷也好,之前太瘋了,本來就不正常。”

“是啊。” 楊墨喝了口酒,辣得他胃裡暖烘烘的,“房子是給人住的,炒得那麼高,普通人買不起,遲早要出事。冷一冷,對大家都好。”

那天他們喝了很多酒,說起剛畢業的時候,三個人在出租屋吃火鍋,周野說要開十家中介店,林北辰說要做全省最好的智慧社區係統,楊墨說要進甲方,要在這個城市有個家。現在好像都在往那個方向走,但是誰都冇當時那麼開心了。

“你說我們那時候,多窮啊,吃個火鍋都要算著錢點菜,但是那時候真開心。” 周野喝多了,眼睛紅紅的,“現在賺得多點了,但是天天累得像狗,還不開心。”

楊墨冇說話,他看著牆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粉筆字 “三個窮逼根據地”,突然有點恍惚。好像就在昨天,他們還在為吃一頓火鍋高興半天,為楊墨過了個方案喝三瓶啤酒,現在大家都有了點小錢,有了點小奔頭,但是快樂好像變難了。

第二天聖誕節,楊墨答應陪沈知意去吃西餐,餐廳是她提前半個月訂的,人均兩百多,楊墨心疼了好久,但是還是答應了。結果菜剛上來,方硯打電話說項目出問題了,戶外廣告的電話印錯了,讓他立刻去現場盯著換。楊墨看著沈知意,話到嘴邊說不出口,沈知意笑了笑,給他夾了塊牛排:“你去吧,工作要緊,我自己吃就行。”

楊墨趕到現場盯著工人換完廣告,已經十點多了,街上都是過聖誕節的情侶,手牽著手,抱著花和蘋果。他路過商場,咬咬牙,給沈知意買了條銀項鍊,一百九十九塊,是他能承受的最貴的禮物。他坐地鐵回城中村,走到單元門樓下的時候,看見沈知意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等他,手裡拎著打包盒,鼻子凍得通紅,不停地搓手哈氣。

看見他回來,她立刻站起來,把打包盒往懷裡抱了抱:“你可回來了,牛排我打包了,還熱著呢,我怕涼了,一直揣在羽絨服懷裡。”

楊墨看著她凍得發紅的耳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把項鍊給她戴上,細細的一條銀鏈子,在路燈下閃著光。沈知意對著手機螢幕照了好久,高興得像個孩子,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聖誕禮物。”

那天晚上風很大,他們坐在單元樓的台階上,分吃了那份已經有點涼了的牛排,楊墨冇說對不起,沈知意也冇抱怨,就那麼坐著,看街上的人來人往。楊墨看著她脖子上的項鍊,在心裡跟自己說,慢慢來,總有一天,他能讓她不用在冷風裡等他,能讓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再打包帶回出租屋吃。

跨年夜那天,楊墨跟著王磊加班到十二點。

方案終於通過了,他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外麵剛好開始放煙花,十二點的鐘聲敲響,2016 年過去了,2017 年來了。街上都是人,在喊 “新年快樂”,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他剛走出大廈,就看見沈知意站在路邊,手裡拿著兩杯熱奶茶,鼻子凍得通紅,看見他出來,笑著揮了揮手。周野和林北辰也在,靠在周野那輛二手大眾旁邊,手裡拿著烤串和啤酒,衝他喊:“墨哥!快點!就等你了!”

楊墨走過去,沈知意把熱奶茶遞給他,是他愛喝的珍珠奶茶,加了糖,熱乎的,暖得他凍僵的手慢慢緩過來。周野遞給他一串烤羊肉,林北辰開了啤酒,四個人站在路邊,看著天上炸開的煙花,五顏六色的,亮得像星星。

“新年快樂!” 四個易拉罐碰在一起,啤酒灑出來一點,滴在地上,很快就凍成了小小的冰珠。

楊墨喝了口啤酒,涼得冰牙,但是心裡熱乎。他看著身邊的人:沈知意戴著他送的銀項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周野的金鍊子在煙花下閃著光,還是咋咋呼呼的;林北辰還是話少,但是嘴角帶著笑。

2016 年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年,他從一個月薪兩千五的乙方實習生,成了月薪六千五的甲方策劃專員;他寫的廣告立在了城市的路邊;他有了願意在冷風裡等他兩個小時的姑娘,有了一起扛事的兄弟;他從那個在翠園抬不起頭的窮小子,慢慢在這個城市紮下了根。

他住的還是城中村的出租屋,還是要算著錢花,還是要陪酒喝到吐,還是離買房子差十萬八千裡,但是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惶恐了。他知道自己要從專員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知道自己要往哪走,知道身邊的人是誰,知道什麼東西不能丟。

煙花在天上一朵一朵炸開,照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他們年輕的臉。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楊墨,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楊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凍得冰涼,但是很軟。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煙花,在心裡跟自己說:2017 年,要更努力一點,快點升職,快點攢錢,早點買房子,要娶這個姑娘,要和兄弟一直在一起,要永遠記得,房子是給人住的,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風很冷,但是奶茶是熱的,身邊的人是真的,未來雖然還遠,但是亮著光。

屬於他們的 2016 年,就這樣過去了。

地下室的日子,好像快要結束了。

而屬於他們的,更熱、更難、也更鮮活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