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月底的省城,天是突然熱起來的。

前一天楊墨還穿著薄外套上班,第二天一出門,熱浪就劈頭蓋臉砸下來,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踩上去黏鞋底。公司那台老空調徹底壞了,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辦公室裡像個蒸籠,同事們個個汗流浹背,罵罵咧咧地拿檔案夾扇風,列印機吐出來的紙都帶著潮氣,軟塌塌的。

楊墨坐在工位上,後背的襯衫濕了一大片,黏在背上,難受得很。他麵前的螢幕上,是吳總監早上剛扔給他的要求:集團領導看了二期 “拾階” 的方案,覺得 “太文了,不夠霸氣,賣不動房子”,讓立刻出 B 方案,案名要往 “璽”“禦”“天” 上靠,推廣語要突出 “資產保值”“層峰專屬”“傳世大宅”,週五集團彙報要用。

光標在空白文檔上閃了一下午,楊墨一個字都冇打出來。

他想起一個月前,他蹲在出租屋的樓梯上,摸著黑想到 “拾階” 兩個字時的那種亮堂;想起方硯拍著他的肩膀說 “不裝,懂的人自然懂”;想起他和沈知意說 “以後我們也一步一步往上走,就像這個名字一樣” 的時候,沈知意眼睛亮得像星星。現在這些東西,輕飄飄一句 “不夠霸氣”,就要全部推翻。

“發什麼呆呢?” 吳總監叼著煙從他旁邊過,敲了敲他的桌子,“彆跟個愣頭青似的,市場變了,你那套文藝的東西不吃香了。現在買房的人誰跟你談生活?都怕踏空,都怕手裡的錢貶值,你告訴他買這裡能漲,能彰顯身份,他纔會掏錢。趕緊寫,週四下班前必須給我。”

楊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點了點頭:“知道了吳哥。”

他剛打開文檔準備硬著頭皮寫,周野的電話就打進來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墨哥,你能不能出來一趟?我在翡翠灣門店門口,有點扛不住了。”

楊墨跟吳總監打了個招呼,下樓打了個車往翡翠灣趕。車開過東三環的時候,他看見路邊所有的中介門店都擠滿了人,玻璃門上的房價一天一換,上週還寫著 “均價 11000”,這周就改成了 “12500 起”,門口站滿了人,臉上都是焦慮的、通紅的,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

周野坐在門店門口的台階上,腳邊扔了好幾個菸蒂,看見他來,遞給他一根菸。楊墨冇接,蹲在他旁邊:“怎麼了?”

“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對小情侶,男的送外賣,女的在超市收銀,攢了一年錢,湊了三十二萬首付。” 周野的聲音有點抖,指了指不遠處的樹底下,那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小夥子蹲在那裡,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昨天晚上談好的,一百二十萬,今天早上房東來電話,說不賣了,要漲十萬,一百三十萬,少一分都不行。”

楊墨冇說話。

“小夥子當場就給房東跪下了,說哥我真的湊不出來了,我就差這十萬,我下個月就結婚了,你就賣給我吧。” 周野吸了吸鼻子,“房東說冇辦法啊,彆人都出一百三十五萬了,我總不能少賣十五萬吧?然後那小夥子的丈母孃就來了,當著好多人的麵,拉著姑娘就走,說‘你要是敢跟他,我就死在你麵前’,姑娘哭著跟她媽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三次,他就蹲在這,蹲了三個小時了,一句話都冇說。”

楊墨看著樹底下那個黃色的身影,太陽曬得他的外賣服都褪了色,電動車停在旁邊,車把上還掛著冇送完的餐。他突然想起自己剛到省城的時候,站在棲雲府的圍擋前麵,看著 “人生至此方得從容” 那幾個字的時候,也是這樣,覺得這個城市大得很,卻冇有一塊地方是屬於他的。

“我剛纔給他買了瓶水,塞了兩百塊錢。” 周野把煙掐了,聲音很低,“墨哥,我以前覺得賣房子是幫人安家,是積德的事。現在我覺得我他媽就是個幫凶。那些房東坐地起價,那些炒房的一買就是好幾套,真正想住房子的人,一輩子的積蓄,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楊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出話。他想起吳總監讓他寫的那些詞 ——“璽園藏貴,僅獻層峰”。原來所謂的 “層峰”,就是把這些湊了一輩子錢想有個家的普通人,擋在外麵。他寫的那些金碧輝煌的文案,每一個字,都是在幫著把這些人往外推。

他在周野那坐了半小時,看著那個外賣員終於站起來,騎上電動車,車開得很慢,背影駝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楊墨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氣。

回公司的路上,沈知意給他發訊息,說晚上一起吃飯吧,有話跟他說。楊墨心裡咯噔一下,說 “好”。

他們約在沈知意家樓下的那家沙縣小吃,以前他們常去的地方。楊墨到的時候,沈知意已經坐在那裡了,麵前擺著兩碗拌麪,她冇吃,隻是用筷子攪著麵,眼睛有點紅。

“怎麼了?” 楊墨坐下來,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媽…… 給我辦了英國的學校申請。” 沈知意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她說讓我去讀一年研究生,回來工作也好找,她說…… 她說要是一年之後我還喜歡你,她就不攔著我們。”

楊墨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拌麪的熱氣冒上來,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想起翠園那頓飯,周敏那雙平靜的、什麼都看得透的眼睛,想起她說 “女孩子的青春有幾年啊”。他冇有資格說不讓她去,他一個月三千五百塊,連自己都養不起,憑什麼攔著人家去更好的地方?他甚至連一句 “你彆走,我以後一定給你好日子” 都說不出口 ——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以後” 是多久,是三年?還是五年?還是十年?

“挺好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去讀吧,機會挺好的。”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砸在麪碗裡:“楊墨,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應該去?你是不是早就想讓我走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楊墨想去擦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他的手上還沾著早上改方案沾的藍墨水,臟得很,“我是說,我不能耽誤你。你媽說得對,我現在什麼都冇有,我不能讓你把最好的青春耗在我身上,跟著我過苦日子。”

“我不怕苦!” 沈知意的聲音有點大,鄰桌的人都看過來,她趕緊壓低聲音,肩膀抖得厲害,“我不怕住城中村,不怕熱水器洗到一半變涼,不怕吃六塊錢的拌麪。我怕的是你自己先慫了!楊墨,你是不是從心底裡就覺得,你配不上我?覺得我早晚都會走?”

楊墨看著她的眼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的。他怕。

他怕他發了工資咬著牙給她買的口紅,是她同學隨手就買的色號;他怕他帶她去吃的人均一百的火鍋,她家裡隨便一頓家宴都比這個貴;他怕她跟著他擠地鐵的時候,看見彆人的男朋友開著車來接;他更怕一年又一年過去,他還是這個樣子,還是一個月幾千塊,還是租房子住,他怕她等了他一場,最後什麼都等不到。

這種怕,不是來自其他人,是來自他自己,來自他口袋裡皺巴巴的零錢,來自他磨起球的襯衫,來自他拚儘全力纔夠到彆人起點的無力感。

那天他們不歡而散。沈知意冇吃完麪,抹著眼淚跑了,楊墨坐在那裡,把兩碗拌麪都吃了,麵涼了,結了塊,吃得他胃裡反酸。他走到門口付錢的時候,老闆說 “姑娘已經付過了”,他站在路邊,看著沈知意家小區的方向,站了很久。小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個家,冇有一盞是屬於他的。

晚上回公司加班,林北辰給他打電話,聲音也啞的,說在路邊的燒烤攤,讓他過去一趟。楊墨過去的時候,林北辰麵前擺了好幾個空啤酒瓶,烤串都涼了,看見他來,抬起頭,眼睛紅的。

“怎麼了?對接不順利?” 楊墨坐下來,拿了串烤筋皮,咬了一口,涼得發腥。

“嗯。” 林北辰喝了一大口啤酒,“今天去見錦城物業的人,人家連我們的係統演示都冇看,就問‘你們公司註冊資金多少?做過什麼標杆項目?認識哪個領導?’我說我們係統穩定,比市麵上的便宜一半,人家笑了,說‘現在最不缺的就是便宜貨,我們用小公司的係統,出了問題你擔得起嗎?’”

他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苦笑了一下:“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我技術牛,寫的代碼不出 bug,就冇人看不起我。今天我才知道,在人家眼裡,我就是個冇背景冇名氣的窮小子,連跟人家談合作的資格都冇有。墨哥,你說我們這麼拚,每天熬到淩晨兩三點,到底有什麼用啊?”

楊墨冇說話,陪他喝了兩瓶啤酒。淩晨一點,林北辰喝多了,蹲在路邊吐,吐完了擦了擦嘴,從包裡掏出電腦,打開就開始改方案,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亮得很:“冇事,大不了我一家一家談,這個區不行我就去下一個區,總有不看背景隻看東西的人。”

把林北辰送回出租屋,楊墨冇回家,又回了公司。辦公室空無一人,隻有飲水機偶爾咕嚕一聲,像在歎氣。他坐在電腦前,看著空白的文檔,終於開始打字。

他寫 “雲樾府・璽園”,寫 “璽園藏貴,僅獻層峰”,寫 “執掌一城繁華,禦鑒傳世大宅”,那些他曾經最看不起的、最厭惡的、空洞的華麗詞藻,一個一個從他指尖敲出來,像一把一把的鈍刀,磨得他心口疼。寫著寫著,他突然就寫不下去了,把鍵盤一推,趴在桌子上,肩膀控製不住地抖。

他想起那個蹲在中介門口的外賣員,想起林北辰蹲在路邊吐完還在改代碼的樣子,想起沈知意掉在麪碗裡的眼淚,想起他剛到省城的時候,揣著兩千五的工資,站在風裡想 “我要在這個城市有個家” 的樣子。

他為什麼要寫這些東西?

寫這些東西,就能讓房價降下來嗎?就能讓那些想安家的人買得起房嗎?就能讓沈知意不走嗎?

他坐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文檔拉回來,在最後加了一段備註,字敲得很慢,很用力:

“戶外大牌、抖音資訊流、公交站牌等公域流量,使用 B 方案文案,主打資產屬性與稀缺性,抓市場恐慌情緒,保證項目流速。

但售樓處內部展板、樓書、銷售講稿,保留‘拾階而上,看見更好的自己’核心概念,保留園林、客廳、陽台這些生活場景的描述。公域是做給投資客和炒房客看的,是衝業績的;現場是留給真正想住在這裡的人看的,是留溫度的。

房子最終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這是雲樾府一期立住的根,不能丟。”

他把文檔發給吳總監,又單獨抄送給了方硯,冇有說多餘的話。

發完已經淩晨四點了,他關了電腦,走到樓下。夏天的風是熱的,吹在臉上黏糊糊的。他沿著馬路走,冇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是方硯回的訊息,隻有五個字:“按你說的辦。”

後麵又跟了一句:“下週三晚上,我組個局,約物業的總吃飯,讓你那個朋友帶著方案來。”

楊墨看著手機,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冇有贏,也冇有輸。

他隻是學會了,在這個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夏天裡,在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往前跑、生怕被落下的時候,給自己心裡留一塊小地方。那塊地方不大,可能就隻有售樓處裡幾塊展板的位置,可能就隻有文檔最後那幾百字的備註,可能就隻有他心裡還記得 “房子是用來住的” 這句話,但是得有。

天快亮了,風裡開始有早點攤的香味,賣豆漿的阿姨開始支攤子,環衛工開始掃馬路,代駕騎著電動車往家走,這個城市慢慢醒過來了。楊墨走到早點攤,買了兩杯熱豆漿,兩根剛炸好的油條,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拿著往沈知意家的方向走。

豆漿是熱的,握在手裡暖乎乎的,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想起沈知意昨天哭著說 “我怕你自己先慫了”。

他不會慫的。

他可以寫違心的文案,可以低頭,可以妥協,可以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學著怎麼生存,但是他不會把心裡那點火滅了。風是熱的,路是難走的,房價漲得快,人言可畏,未來看不見頭,但是他得一步一步往上走,就像他想的那個名字一樣,拾級而上。

總有一天,他能在這個城市有一盞屬於自己的燈,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沈知意和她爸媽麵前,能不用再寫那些連自己都不信的話,能讓那些想有個家的普通人,真的有個家。

他走到沈知意家小區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好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他身上。他看見沈知意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還拿著給他帶的創可貼 —— 她知道他昨天敲鍵盤敲久了,手上磨了個泡。

看見他來,她彆過臉,假裝冇看見,腳卻在地上踢著小石子。

楊墨走過去,把熱豆漿遞到她手裡,冇說 “對不起”,也冇說 “你彆走”,隻是很輕地說了一句:“豆漿加糖了,你愛喝的。”

沈知意接過豆漿,燙得她縮了一下手,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卻冇再跑,隻是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怎麼纔來。”

風還是熱的,路邊的梧桐葉被吹得嘩啦響,不遠處的工地已經開始施工了,塔吊慢悠悠地轉著,像個巨大的時鐘。

兩個人就坐在門口的石墩上,喝著熱豆漿,看著太陽越升越高,誰都冇再說出國的事,也冇說以後的事。

以後太遠了。

但是此刻,豆漿是熱的,身邊的人是真的,他心裡那點火還冇滅。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