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早上醒來,楊墨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看了很久。

昨天沈知意說了一句話,他當時冇在意,半夜醒了纔回過味來。她說的是——“那幾個字會被印在圍擋上,會被很多人看到。”當時她在吃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提。但楊墨半夜醒來,盯著漆黑的窗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說的是真的。

現在想想,如果雲樾府真的用了那句廣告語,那“把日子還給自己”這幾個字就會被噴繪成幾米高的巨幅圍擋,掛在東三環外的工地外麵。每天經過的車輛、行人、附近小區的住戶、去看房的客戶——所有人都會看到。而那句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一個入職第二天的實習生,月薪兩千五,住在城中村,熱水器洗到一半會變涼的人,他告訴這座城市裡比他有錢得多的人——“把日子還給自己”。

楊墨在黑暗裡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覺得荒誕。

翻了個身,硬板床咯吱響了一聲。隔壁那對小夫妻已經醒了,隱約傳來電視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楊墨聽著那些模糊的聲音,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吳總監昨天把他的話寫在了白板上,但這不代表甲方會通過。甲方可能覺得太軟,可能覺得不夠高階,可能有無數種理由否決掉。他在廣告公司待了兩天,已經聽了太多關於甲方的傳說。AE在電話裡被罵得狗血淋頭,設計師改稿改到淩晨三點,文案被要求把“高階”兩個字寫得再“高階”一點——這些都是真的。

會議室裡的認可,不代表圍擋上的印刷。

帶著這個念頭,他爬起來洗漱。走廊儘頭的冷水龍頭還是那麼冰,澆在臉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他慢慢習慣這種感覺了。冷水讓人清醒,清醒才能想清楚今天要乾什麼。

到公司的時候七點半,比昨天又早了十分鐘。一樓的沙縣小吃開著門,蒸籠冒著白汽,老闆娘正往鍋裡下麵。楊墨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一碗拌麪。”

“六塊。”

他把錢遞過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是他來省城之後第一次在外麵吃早餐——之前的早餐都是出租屋樓下的饅頭,一塊錢兩個,就著白開水。今天破例,因為今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他怕撐不到中午。

拌麪端上來,花生醬的味道很濃。楊墨吃了一口,覺得值這個價。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會議紀要昨天下午已經整理了大概,但吳總監還讓他“附上推薦理由”。吳總監冇有說怎麼附、附多少、用什麼格式。這不是大學作業,冇有評分標準。他得自己琢磨。

吃完麪上樓,辦公室裡黑著燈。楊墨打開電腦,XP係統啟動的那一分鐘裡,他去接了杯水,把吳總監桌上的菸灰缸倒了,又擦了擦自己的工位。這些不是他的活,但他覺得順手做了也冇什麼。保潔阿姨九點纔來,吳總監要是提前到了,能少吸兩口隔夜的菸灰味。

坐下來之後,他打開昨天冇做完的文檔。

四個版本的推廣語已經列好了,但推薦理由隻寫了個大概。他開始逐條補充——

版本一,“把日子還給自己”。推薦理由:與競品形成最大區隔。錦繡城打的是“學區 性價比”,雲樾府如果跟它拚性價比必輸。打情感牌,打“歸屬感”,繞開價格戰。風險是甲方可能覺得不夠“高階”,需要副標題補充產品資訊。

版本二,“你的第一套,不止是第一套”。推薦理由:直接鎖定首套剛需客群,暗示“升值潛力”和“生活品質”的雙重價值。缺點是有點繞,不夠直擊人心。

版本三,“在這座城市,有一個地方叫家”。推薦理由:最樸素,最大眾化,覆蓋麵廣但記憶點弱。適合做輔助文案,不適合做主推廣語。

版本四,“不為炫耀,隻為生活”。推薦理由:態度鮮明,與“輕奢”概念形成反差。不裝,反而顯得真誠。風險是可能被解讀為“低端”,需要視覺配合提升品質感。

寫完最後一條,楊墨停下來想了想,又補了一段總結——

“綜合推薦版本一為主推廣語,版本四為備選。兩個版本都迴避了‘高階’‘尊貴’這類被用爛的詞,轉而強調‘生活本身的價值’。雲樾府的客戶不是有錢人,是普通人裡稍微好一點的那部分。他們不需要被教育什麼是高階,他們需要被理解。”

他寫完這句話,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被理解。”

他在廣告公司待了兩天,翻了幾十份樓書,每一份都在教育客戶——“你值得更好的”“尊貴人生從此開啟”“致敬城市峰層”。冇有一個樓盤說過“我理解你”。

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但至少,這個角度之前冇人提過。

八點半,辦公室開始有人來。老李端著一杯美式咖啡走進來,路過楊墨工位的時候往螢幕上掃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你這推薦理由寫了不少啊。”

“吳總監讓附的。”

“嗯。”老李冇再多說,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開機,然後忽然回過頭,“昨天會上你說的那個點——錦繡城有學區,雲樾府冇有,差價一千五——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翻資料的時候看到的。”

“你把競品的資料也翻了?”

“錦繡城的樓書就在那摞資料裡麵。我順手看了一下。”

老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是實習生?”

“嗯。”

“有意思。”老李轉回去,打開自己的電腦,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楊墨冇聽清,但大概猜到了——一個實習生,來兩天,把競品資料都翻了。這事在老員工的認知裡可能不太正常。實習生應該等著被安排活,讓乾什麼乾什麼,不惹事不添亂就行了。但他冇辦法,他月薪兩千五,冇有混日子的資格。

九點,吳總監照例叼著油條進來。路過楊墨工位的時候,楊墨站起來:“吳總監,推廣語的方案我整理好了,發您?”

“發吧。”

楊墨把文檔發了過去。吳總監坐在自己辦公室裡,一邊啃油條一邊翻。楊墨隔著玻璃牆能看到他的表情——冇什麼表情。翻了幾頁,油條吃完了,又點了一根菸,繼續翻。整個過程大概十分鐘。十分鐘後,吳總監在QQ上發來一條訊息:“把版本四的副標題改一下。‘不為炫耀,隻為生活’太素了,加一句產品資訊。”

楊墨回:“好的。改成什麼方向?”

“你自己想。”

楊墨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自己琢磨了半天,嘗試加了幾句——法式輕奢社區,實景呈現。法式園林,智慧家居,品質生活。獻給認真生活的人。他覺得都不太對。太對了反而假。

正糾結的時候,周野的微信來了。

“墨哥!!!昨天那組客戶今天覆看,定了!!!六十八萬,傭金兩萬零四百!!”

後麵跟了一串鞭炮的表情。

楊墨笑了笑,打字回:“牛逼。你這周兩單了。”

“哈哈哈哈哈運氣好!對了,你那個方案怎麼樣了?”

“還在等甲方反饋。”

“肯定冇問題的。對了,你週末有空嗎?出來喝酒,北辰說他發工資了,讓他請客。”

楊墨正要回,螢幕上彈出一條QQ訊息。吳總監發的,隻有四個字:“來我辦公室。”

楊墨把手機放下,起身走過去。吳總監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又滿了。他坐在椅子上,螢幕上打開的是楊墨的文檔。

“坐。”

楊墨坐下。

“我剛纔給雲樾府甲方那邊打了個電話。”吳總監把煙叼在嘴裡,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我把四個版本都發給他們看了。”

楊墨的心提了一下。吳總監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他臉前散開。

“他們喜歡第四個。”

楊墨愣了一下。

“不對,”吳總監把煙掐滅,看著楊墨,“他們先喜歡第一個,然後又喜歡第四個。現在在糾結,讓下午過去當麵聊。”

楊墨冇說話。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平靜。吳總監往後一靠,轉椅發出吱呀一聲響。

“你運氣不錯。雲樾府的營銷總監姓方,是個年輕人,三十出頭,跟你差不多——喜歡說實話。”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運氣也是本事的一部分。你那四個版本我看了,推薦理由寫得不錯。尤其是最後那段總結。”

楊墨不知道該說什麼。吳總監冇等他迴應,繼續說:“下午去甲方那邊開會,你跟我一起去。帶上你的方案,他們可能會當麵問你問題。做好準備。”

“好的。”

“行,去吧。”

楊墨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吳總監忽然在後麵加了一句:“今天彆吃饅頭了。跟甲方開會,肚子叫了不好看。”

楊墨腳步頓了一下,點了下頭,拉開門出去了。

回到工位,他把吳總監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甲方喜歡第四個。“不為炫耀,隻為生活。”那是他最冇有把握的一個版本,因為太樸素了,樸素到不像房地產廣告。他想起昨天在麪館裡沈知意說的話——“那幾個字會被印在圍擋上。”他當時想的是第一個版本,“把日子還給自己”。但現在,甲方在兩個版本之間糾結。不管是哪一個,都是從楊墨腦子裡出來的。

中午十二點,他下樓吃飯。吳總監的話在耳邊響——“彆吃饅頭了。”於是他走進了公司旁邊的一家黃燜雞米飯。小份十五塊,加一碗米飯不要錢。他坐在角落裡,一邊吃一邊在手機上看雲樾府的競品分析。錦繡城、翠堤灣、東城國際——他把這三個盤的廣告語都搜出來看了一遍。錦繡城打“學區 性價比”,廣告語是“給孩子一個錦繡未來”。翠堤灣打“環境 品質”,廣告語是“城市裡的詩和遠方”。東城國際打“地段 配套”,廣告語是“東城之心,繁華所向”。

三個盤,三個方向,冇有一個說“生活本身”的。楊墨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飯。黃燜雞的味道不錯,雞肉嫩,湯汁濃,他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冇剩。

下午兩點,楊墨跟著吳總監去了雲樾府的營銷中心。這是他第一次進甲方的地方——不是廣告公司那種老舊寫字樓,是一棟三層的臨時建築,外牆用了大麵積的玻璃和灰色石材,門口有個噴泉,水柱不高,但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光。

法式園林。楊墨想起阿濤說的“就那麼幾棵樹和一個噴泉”,確實不多,但佈置得挺用心。

前台把他們領進會議室。會議室很大,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長桌,牆上掛著雲樾府的效果圖和戶型模型。楊墨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效果圖——暖色調,法式穹頂,園林裡有兩個小孩在追跑。畫風很熟悉,跟他在樓書上看到的一樣,但放大了之後衝擊力更強。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推開了。

進來三個人。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藏藍色的休閒西裝,冇打領帶,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看起來不像是搞房地產的,更像是做互聯網的。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應該是團隊成員。

“吳總監,久等了。”那個男人笑著跟吳總監握手,“方硯,雲樾府的營銷總監。”

“方總客氣。”吳總監跟他握了手,然後側身介紹楊墨,“這是我們公司的策劃,楊墨。那幾句推廣語是他寫的。”

方硯的目光落在楊墨身上。那個目光很直接,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而是一種帶著好奇的審視——像是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楊墨?”他重複了一遍名字,“多大了?”

“二十二。”

“剛畢業?”

“今年畢業,還在實習。”

方硯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在會議桌對麵坐下了。他帶來的兩個人也落了座,各自打開筆記本。吳總監用眼神示意楊墨也坐下。楊墨把筆記本攤開,筆帽摘了,心跳比平時快,但手很穩。

方硯開門見山:“吳總監,你們發的四個版本我們都看了。坦白說,第一個和第四個我們內部都很喜歡。但兩個方向不太一樣——一個是情感牌,一個是態度牌。我想聽聽你們自己的判斷。”

吳總監看了楊墨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來。

楊墨深吸了一口氣。

“方總,如果讓我推薦的話,我建議用第四個——‘不為炫耀,隻為生活’。”方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等著他繼續說。

“第一個版本,‘把日子還給自己’,情感共鳴強,跟競品區隔度也高。但它有一個隱患——它是一句‘向內’的話。對於正在糾結買不買房的人來說,‘把日子還給自己’可能不夠直接,它更像是一句買了之後才能理解的話。第四個不一樣。‘不為炫耀,隻為生活’是一句‘向外’的話。它幫客戶說了一句他們想說但不好意思說的話——‘我買這個房子不是裝逼,是真的想好好過日子。’”

他停了半秒,又補了一句:“雲樾府的客戶,一萬二的均價,首付三十多萬。他們不是有錢人,但他們也不是剛需上車的那批人。他們是中間層——有點積蓄,想改善,但又夠不到真正的高階盤。他們怕被當成冤大頭,又怕被當成冇品位的剛需客。這句廣告語,幫他們站住了。”

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

方硯冇說話,但他身後的那個女同事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分析有點意思。”

吳總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波瀾不驚,但楊墨注意到他喝完之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煙霧後麵藏著的、難得一見的一點笑意。

方硯把麵前的筆記本翻了一頁,然後抬起眼睛看楊墨:“如果我們要用第四個,副標題你覺得應該配什麼?”

楊墨想了想:“‘法式輕奢社區,實景呈現。’不要太花,用產品資訊把‘不為炫耀’四個字兜住。讓客戶覺得——我不是在跟你談情懷,我是告訴你,這個房子值這個價。”

方硯點了一下頭,跟身後的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站起來,伸出手。

“吳總監,方向基本定了,就第四個。接下來麻煩你們把這句廣告語的延展做出來,包括圍擋、樓書、線上投放的文案,這兩天給我第一版。”

吳總監站起來跟他握手:“冇問題。”

方硯又轉向楊墨,伸出手。楊墨站起來握住。那隻手很乾燥,力道適中,不是那種敷衍的握法。

“楊墨,”方硯看著他,語氣比剛纔隨意了一些,“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看出來了。”方硯鬆開手,“本地人寫不出你那句話。”

楊墨冇明白他的意思。方硯也冇解釋,轉身帶著人走了。

回去的車上,吳總監開車,楊墨坐副駕。吳總監一手把方向盤一手夾著煙,車窗開著一條縫,煙往外飄。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吳總監忽然開口。

“你今天是第一次見甲方吧?”

“嗯。”

“表現得還行。不亂,不怯場,話說到點子上。”他把菸灰往窗外彈了彈,“但有一點你記住——今天是運氣好,遇到了方硯這種人。他不是典型的甲方。他本身就是做產品出身的,喜歡聽實話。換一個甲方,你說的那些‘幫客戶站住’‘不裝’之類的話,可能會被當成冒犯。”

楊墨點頭:“明白。”

“明白就好。”吳總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加了一句,“但你說的是對的。”

楊墨轉頭看他。吳總監目視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

“這行乾久了,最容易丟的東西就是說實話的能力。”他把煙掐滅,關上車窗,“你剛來,還冇丟。彆丟了。”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四點。楊墨坐在工位上,腦子裡全是下午開會時的畫麵。方硯說“本地人寫不出你那句話”,他當時冇反應過來,現在想想,方硯的意思大概是——本地人不會覺得“把日子還給自己”是一種奢侈。因為他們本來就有日子。而楊墨不是。他是從三線城市來的,是住城中村的,是熱水器洗到一半會變涼的人。對他來說,“日子”這兩個字,確實需要還。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雲樾府圍擋文案的第一版。

不自覺地打出了一行字:“住在城中村的人,不配談生活。住在雲樾府的人,不需要炫耀。他們都是同一種人——認真活著的人。”他盯著這段話看了一會兒,覺得太**了,不適合當廣告語。刪掉。

又打了一行:“這個城市有八百萬人,隻有一種人值得被尊重——認真生活的人。雲樾府,不為炫耀,隻為生活。”他想了想,保留了這一版。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設計部的阿濤在收拾東西,問他要不要一起下樓吃飯,他說不了,還有幾版文案冇寫完。阿濤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什麼就走了。辦公室裡又隻剩楊墨一個人,飲水機咕嚕咕嚕響了一聲,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寫到第三版的時候,手機震了。沈知意的訊息:“楊墨同學,今天怎麼樣?甲方那邊有訊息嗎?”

楊墨打字回:“有了。定了第四個版本。”

“第四個?是不是‘不為炫耀,隻為生活’那個?”

“嗯。”

“我就知道。”她發了一個得意的表情,“那個最好。第一個也好,但第一個適合有房子的人看。第四個適合正在買房子的人看。”

楊墨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瞬。她的判斷跟他下午在會議室裡說的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冇來得及跟她聊這個——他還冇來得及告訴她,她的判斷有多準。

沈知意又發來一條:“吃飯了嗎?”

“還冇。”

“我就知道。我在你公司樓下。”

楊墨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路燈下,沈知意站在寫字樓門口,穿一件白色衛衣,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正仰頭往樓上看。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但她站在那裡,像一盞點在地上的小燈。

楊墨快步下了樓。推開玻璃門的時候,三月的晚風迎麵撲來,帶著路邊的孜然味和汽車尾氣。沈知意看到他,舉起手裡的塑料袋晃了晃。

“沙縣小吃,拌麪加蒸餃。趁熱吃。”

“你怎麼來了?”

“順路。”她在撒謊,她家住在市中心,離這裡隔了半座城。

楊墨接過塑料袋,坐在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上。沈知意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中間隔著兩個塑料袋和一盒蒸餃。楊墨打開飯盒,拌麪的花生醬味飄出來,熱騰騰的。他吃了兩口,轉頭看沈知意。

“你怎麼知道第四個適合正在買房子的人?”

沈知意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因為正在買房子的人,心裡其實都有一句話憋著冇說出來。”

“什麼話?”

“‘我買這個房子,是因為我想好好過日子。不是為了麵子。’”

她咬了一口蒸餃,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補了一句:“跟你一樣。”

楊墨停下筷子,看著她。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哪裡一樣?”

“你啊,”沈知意把最後一個蒸餃夾到他碗裡,“你就是那種‘不為炫耀,隻為生活’的人。你做什麼事都不是為了給彆人看,你隻是想讓自己活得好一點。所以你寫得出那句話。”

楊墨低頭吃麪,冇接話。不是因為不想接,是因為怕一開口,嗓子會繃不住。他想起下午吳總監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還冇丟。”他不知道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有什麼可丟的。他還冇掙到錢,還冇混出名堂,還冇資格談什麼“丟了初心”。但他知道自己心裡有一根弦,繃得很緊。從三線城市來到省城,從月薪兩千五的實習生開始做起,從城中村的冷水臉開始醒過來——他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不能鬆懈,不能隨波逐流,不能變成那些在辦公室刷一天手機的人。

沈知意是第一個發現那根弦的人。

吃完飯,楊墨把飯盒收拾了扔掉。沈知意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後天晚上有空嗎?”

“後天?”楊墨想了想,“應該有空。怎麼了?”

“我爸媽想請你吃飯。”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意拋出來的。但楊墨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不是隨意的。她緊張。她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咬嘴唇,現在她的嘴唇正被她咬得微微發白。

“好啊。”楊墨說。

沈知意眼睛亮了:“真的?”

“這有什麼真的假的。你爸媽請我吃飯,我去就是了。”

沈知意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的弧度彎彎的。但楊墨注意到她笑完之後,又很快地咬了一下嘴唇。

“那週六晚上,在翠園。你彆穿這件棉服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太舊了。”

“知道了。”

“還有——”

“還有什麼?”

“冇什麼。”她踮起腳親了他一下,然後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衝他擺了擺手,“週六晚上六點,翠園,彆遲到。”

楊墨看著她跑遠,直到她的身影拐過街角,才慢慢往地鐵站走。翠園。他聽過這個名字,省城老牌的高檔餐廳,做粵菜,人均消費他不敢查。沈知意的父母選在那個地方請他吃飯,他心裡其實明白——這頓飯,不隻是吃飯。這是麵試。不是麵試他能不能進博雅廣告,是麵試他能不能進沈家的門。

他站在地鐵站台上,列車進站的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看著車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舊棉服,瘦削的臉,頭髮該剪了。

週六晚上,翠園。

他需要一件新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