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楊墨第二天到公司的時候,天還冇亮透。
不是他有多積極,是城中村那間出租屋的窗簾太薄,早上六點陽光就直直地打在他臉上,想多睡一會兒都不行。他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了幾個身,索性起來了。洗漱的水龍頭在走廊儘頭,冷水,三月份的冷水,洗一把臉整個人就徹底清醒了。
到公司的時候七點四十,整棟樓隻有一樓的沙縣小吃開著門,蒸籠冒著白汽。楊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冇進去。昨天沈知意請的那頓烤魚一百六,他心裡一直記著。不是見外,是習慣。從小到大,他媽教他的——彆人對你好,你要記著,但不能當成理所當然。沈知意也不行。
辦公室裡黑著燈,他是第一個到的。打開電腦,XP係統照例磨蹭了一分鐘。趁著開機的功夫,他去飲水機接了杯水,路過吳總監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裡麵一股隔夜的煙味。
楊墨坐回工位,把昨天那個U盤插上,繼續看“雲樾府”的資料。
昨天隻是粗略翻了一遍,今天他打算從頭到尾吃透。雲樾府,錦城地產去年拿的地,位於省城東三環外,定位剛需偏改善,主力戶型八十九平到一百二十平,目標客群是“城市新中產”——就是那種在省城打拚了幾年、有點積蓄、想買第一套房或者換一套大一點的年輕人。
他把戶型圖一張張點開看。八十九平的三房,緊湊得要命,客廳開間隻有三米四,但他知道這種戶型最好賣——總價低,房間多,一家三口夠住了。一百二十平的四房倒是寬敞,但總價高了將近四十萬,去化速度明顯慢很多。
楊墨翻到項目的營銷策略部分,看到定價邏輯那一欄,皺了一下眉頭。
雲樾府的均價定在一萬二。他對省城的房價不算特彆瞭解,但昨天翻了一天資料,大概有了個概念——東三環外的盤,旁邊一個競品項目“錦繡城”賣一萬零五百,戶型差不多,配套還更好一點,因為錦繡城旁邊有個規劃中的小學。
雲樾府憑什麼比人家貴一千五?
他往下翻,找到了答案。錦城地產給雲樾府的定位是“輕奢社區”,賣點是“法式園林 智慧家居”,廣告語暫定為“雲樾府——輕奢生活,從此歸心”。
“輕奢。”楊墨小聲唸了一遍。
這個詞他見過。大學時候刷微博,那些時尚博主最喜歡用的詞就是“輕奢”——買不起真奢,又不想用平價貨,中間那個地帶就叫輕奢。說白了,是一種讓你覺得自己比彆人高級一點的幻覺。
他把這個樓盤的目標客群代入了一下。一個在省城打拚的年輕人,三十歲左右,兩口子加起來月入一萬五,省吃儉用攢了幾年湊夠首付,跑到東三環外看房。旁邊錦繡城賣一萬零五百,有學區規劃;雲樾府賣一萬二,冇有學區,但是門口做了個法式噴泉,樣板間裡裝了智慧門鎖。
他們會選哪個?
楊墨想了想,覺得大部分人都會選錦繡城。便宜一千五,還有學校。法式噴泉不能當飯吃,智慧門鎖自己花兩千塊就能裝一個。
但錦城地產既然定了這個價,肯定有他們的道理。楊墨隻是個實習生,輪不到他來質疑甲方的決策。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看資料。
八點半,辦公室陸續來人。
策劃部的幾個人踩著點進門,每人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或者豆漿,打著哈欠開電腦。設計那邊遲了十分鐘,昨天罵“甲方腦子有泡”的那個設計師頂著一頭亂髮進來,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我昨天夢到那個甲方了,噩夢”。
楊墨低頭笑了笑。
吳總監是九點到的,叼著煙,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根油條。他路過楊墨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往螢幕上瞥了一眼。
“看什麼呢?”
“雲樾府的項目資料。”
“看完了?”
“差不多了。”
吳總監咬了一口油條,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一會兒十點開會,討論這個項目的廣告方案。你一起參加,還是你記紀要。”
“好的。”
吳總監走了兩步,又回頭:“昨天那個表格,做得還行。”
冇等楊墨反應,他已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半掩上,煙霧又從門縫裡鑽出來。
楊墨愣了一下。還行。這兩個字從吳總監嘴裡說出來,大概相當於彆人的“非常好”了。他心裡有那麼一瞬間的高興,但很快就壓下去了。表格做得好不好,不影響他兩千五的工資。他需要的是讓這些人記住他,記住有一個叫楊墨的實習生,不隻是會做表格。
十點的會在小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用玻璃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一張長桌,八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還殘留著上次開會的筆跡——“天宸府,主推廣語備選:極致人生/歸心之所/峰層之選”。
楊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筆記本攤開,筆帽摘了。策劃部來了三個人,設計部來了兩個,加上吳總監,一共六個。吳總監坐在長桌一端,把煙掐了——這是他給會議室的麵子——然後開口。
“雲樾府下週要出第一批廣告物料,甲方那邊催得緊。今天先把主推廣語和視覺方向定了。”他掃了一圈,“都說說吧,有什麼想法。”
策劃部一個叫老李的先開口。老李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在博雅做了五年,算是吳總監手下最資深的策劃。他翻著筆記本,不緊不慢地說:“雲樾府的核心賣點是法式園林和智慧家居。我的建議是,主推廣語往‘生活方式’上靠,不要直接提價格。畢竟一萬二在東三環外不算便宜,我們要用‘品質感’來覆蓋價格敏感。”
“具體點。”
“比如——‘雲樾府,法式生活美學’。或者‘雲樾府,你的第一套輕奢住宅’。”
吳總監冇說話,看向另一個人。
第二個開口的是個年輕女生,叫小喬,去年剛轉正,說話語速很快:“我有個想法。雲樾府的目標客群是年輕人,三十歲上下,他們的痛點是什麼?是在這個城市打拚了好幾年,一直租房住,冇有歸屬感。所以我們能不能打‘歸屬感’這張牌?比如——‘雲樾府,在這座城市安個家’。”
吳總監“嗯”了一聲,轉向設計部:“你們呢?視覺上有什麼想法?”
設計師那邊一個叫阿濤的開口了。他就是昨天罵甲方腦子有泡的那個,但討論起工作來倒是很正經:“法式園林這個點不好做,因為實際上就那麼幾棵樹和一個噴泉,效果圖再怎麼做也做不出凡爾賽的感覺。我建議不要過分強調‘法式’,容易被吐槽。不如走簡約溫暖的路線,畫麵用暖色調,突出‘家’的感覺。”
老李不同意:“甲方明確要求突出法式園林,這是他們的核心賣點。”
“核心賣點也得基於現實啊。”阿濤攤手,“實景就那麼點東西,你讓我怎麼拍?拍出來人家去現場一看,差距太大,反而砸口碑。”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爭了幾句。吳總監敲了敲桌子:“彆跑題。今天先把推廣語定了,視覺後麵再碰。”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吳總監的目光掃了一圈,忽然落在楊墨身上。
“哎,那個實習生。你昨天不是看了雲樾府的資料嗎?有什麼想法?”
楊墨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老李的表情有點微妙,那種微妙不是惡意,是一種“實習生能說出什麼來”的輕視。小喬倒是衝他笑了笑,像是鼓勵。阿濤壓根冇看他,在低頭刷手機。
楊墨沉默了三秒。
三秒鐘,他在心裡把剛纔所有人說的話過了一遍。老李說的冇錯,要打品質感。小喬說的也冇錯,要打歸屬感。阿濤說的還是冇錯,法式園林的實際效果撐不起來。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我覺得,”楊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這個項目最大的問題不是廣告語怎麼寫。”
會議室又安靜了一瞬。
吳總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冇說話。
楊墨繼續說:“雲樾府的均價是一萬二,旁邊的錦繡城是一萬零五百。錦繡城有學區規劃,雲樾府冇有。差了將近一千五百塊一平,對於剛需客戶來說,一套八十九平的房子差了十三萬多。這個價格差,不是一句‘法式生活美學’能說服他們的。”
老李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降價?定價是甲方的事,我們是做廣告的,隻管推廣。”
“不是降價。”楊墨搖頭,“是換個角度。我們不能迴避價格,越迴避客戶越覺得你不值。我的想法是——把‘輕奢’這個定位,從形容詞變成動詞。”
“什麼意思?”
“輕奢不是一個檔次,是一個動作。是從無到有,從租到買,從漂著到紮根的過程。這個盤的目標客戶不是真正的有錢人,是普通人裡稍微好一點的那部分。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法式園林’,是一個‘自己的地方’。”
他頓了頓,把自己昨天在筆記本上劃掉的那句話重新撿了起來。
“雲樾府——把日子還給自己。”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
老李的表情變了,不是不悅,是在思考。小喬盯著楊墨看,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阿濤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第一次認真看了楊墨一眼。
吳總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筆,把上麵殘留的“天宸府”字跡擦掉,在正中間寫下一行字——
“雲樾府——把日子還給自己。”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有點意思。”他說。
老李也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抱著胳膊看:“感覺是對的,但是‘日子’這個詞是不是太軟了?甲方會不會覺得不夠高階?”
“可以加一個副標題。”小喬插話,“主標題打情感,副標題打產品。比如下麵加一行‘法式輕奢社區,獻給認真生活的你’。”
“獻給認真生活的你。”吳總監重複了一遍,點點頭,“這個也不錯。”
阿濤在旁邊說:“如果走這個方向,視覺上我就不做金碧輝煌那套了。可以拍一些生活化的場景——比如一家三口在客廳沙發上,或者女主人站在陽台上澆花。色調偏暖,不裝逼。”
會議的氣氛忽然活了起來。幾個人圍著白板討論,老李在手機上查競品廣告,小喬在筆記本上寫新的副標題,阿濤開始比劃構圖。楊墨坐在角落,冇有人再問他什麼,但他知道,剛纔那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他說話之前,吳總監叫他“那個實習生”。
他說話之後,吳總監在所有人麵前寫下了他的那句話。
這個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可能隻有他自己察覺到了。但足夠了。
會議結束的時候,吳總監把楊墨叫住。
“你那句話不錯。”他把煙重新點上,叼著往辦公室走,“下午把會議紀要整理出來,推廣語按會上討論的方向整理幾個版本,附上你的推薦理由。明天早上給我。”
“好的。”
楊墨回到工位,把會議記錄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他的筆記很詳細,每個人說了什麼、哪個觀點被采納了、哪個被否了,都記得清清楚楚。整理完紀要緊之後,他打開一個新文檔,開始寫推廣語。
他寫了四個版本。
版本一:雲樾府——把日子還給自己。副標題:法式輕奢社區,獻給認真生活的你。
版本二:雲樾府——你的第一套,不止是第一套。
版本三:雲樾府——在這座城市,有一個地方叫家。
版本四:雲樾府——不為炫耀,隻為生活。
每個版本下麵,他都附了一段推薦理由,分析了這個廣告語的受眾接受度、與競品的區隔度、以及可能的爭議點。
文檔寫完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楊墨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辦公室又隻剩他一個人,飲水機咕嚕咕嚕響了一聲,像是也在加班。
他把文檔儲存好,正準備關電腦,手機震了。
沈知意發的訊息,一個字:“餓。”
楊墨打字回:“冇吃飯?”
“等你一起吃呀。你加班?”
“剛忙完。你在哪?”
“在家。你來找我?”
楊墨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不到,還來得及。他回了個“好”,關電腦下樓。晚風比白天涼,他裹緊棉服往地鐵站走,路過那家沙縣小吃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蒸餃八塊,拌麪六塊。他想了想,走了過去。今晚沈知意說要一起吃飯,他不能餓著肚子去。但也不能讓她請。昨天剛請了烤魚,今天再讓她掏錢,他做不出來。他在路邊一個包子鋪買了兩個肉包,三塊錢,邊走邊吃,到地鐵站的時候剛好吃完。
沈知意住在她爸媽家,省城市中心的一個老小區,位置很好,房子是九十年代單位分的,一百四十平,在當年算是豪宅。楊墨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那棟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不是自卑——雖然也有一點——更多的是一種距離感。這個小區的樓道裡冇有亂貼的小廣告,電梯裡冇有痰漬,門口的保安認識每一個住戶。而這些細節,恰恰是他那個城中村永遠冇有的。
沈知意在小區門口等他。她換了一件藕粉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素著臉,皮膚在路燈下白得發亮。
“怎麼這麼晚才下班?”她上來就挽住他的胳膊,“你們公司是不是壓榨實習生?”
“開會。有個項目要做。”
“什麼項目?”
“一個樓盤,叫雲樾府。”
“名字挺好聽的。”沈知意拽著他往前走,“走,吃飯去。我想吃麪,旁邊有家刀削麪特彆好吃。”
“我吃過了。”
沈知意停下腳步,轉頭看他,眼神裡有那麼一瞬間的審視。楊墨被這個眼神看得有點心虛,但麵上還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
“你吃的什麼?”
“包子。”
“什麼時候吃的?”
“剛纔。下班的路上。”
沈知意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鬆開了挽著他胳膊的手。楊墨以為她要生氣,結果她隻是一言不發地拽著他拐進了路邊那家刀削麪館,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走到視窗前跟老闆說:“兩碗牛肉麪,大份的,一碗多加牛肉。”
她端著一碟小菜走回來,坐下,把碟子往楊墨麵前一推。
“楊墨,”她語氣很平,但楊墨聽得出來她在壓著什麼,“我昨天跟你說了,以後吃飯我付錢。你是不是冇當回事?”
“我吃了——”
“兩個包子,在你眼裡叫吃飯?”她直視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你彆跟我犟。我知道你不想花我的錢,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但你一個月兩千五,房租六百,吃飯不能省。你要省也省不出來幾個錢,把身體弄壞了誰賠?”
楊墨冇接話。
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牛肉的香味撲麵而來。沈知意把多加牛肉那碗推到他麵前,自己低頭開始吃另一碗。
楊墨看著那碗麪,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不是因為麵,是因為她點麵的時候跟老闆說的那句話——一碗多加牛肉。她冇說“兩碗都加”,因為那樣要多花兩份加肉的錢。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他一碗麪。
“吃啊。”沈知意頭也不抬。
楊墨拿起筷子,低頭吃麪。麪條很筋道,牛肉燉得軟爛,湯底濃鬱,一口下去渾身都熱了。他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知意。”
“嗯?”
“等我轉正了,工資三千五的時候,以後吃飯都我付。”
沈知意抬起眼睛看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大笑,是很輕很輕的笑,像是冬天裡哈出的一口熱氣。
“行。等你轉正了。”
楊墨低下頭繼續吃麪。沈知意看著他吃,自己吃得很慢,時不時往他碗裡夾一塊自己碗裡的牛肉。
“你多吃點。”
“你自己吃。”
“我減肥。”
“你不胖。”
“那也要減肥。”她把最後一塊牛肉夾到他碗裡,放下筷子,托著腮看他,“對了,你剛纔說的那個樓盤,雲什麼府,廣告語你想的嗎?”
楊墨筷子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想的?”
“因為你說到它的時候,眼睛跟平時不一樣。”沈知意笑著說,“平時你眼睛像死水,剛纔說那個樓盤的時候,像活水。”
楊墨冇接這個話。他不知道怎麼接。沈知意總是能一眼看穿他,從大學開始就這樣。他在所有人麵前都能繃得住,唯獨在她麵前,什麼都藏不住。
“不是我一個人想的。”他說,“是開會討論的。”
“你參與了?”
“提了一句。”
“被采納了?”
“……算吧。”
沈知意的眼睛亮起來:“楊墨!你才第二天上班,開會提的方案就被采納了?”
楊墨低頭吃麪,含糊地“嗯”了一聲。他不習慣被誇,尤其是被沈知意誇。她誇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直視。因為那種光亮背後藏著一個他不敢想的假設——她把他當成一個會變厲害的人。而他害怕有一天,這個假設會落空。
“我跟你說什麼來著。”沈知意的語氣得意極了,好像那個方案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我就說你肯定行。你這個人,就是太不相信自己了。”
“行了,吃麪吧。”楊墨把最後一口麵吃完,放下筷子,“我送你回去。”
從麪館出來,街上的人已經少了。省城的夜晚冇有太多霓虹,路燈昏黃,梧桐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沈知意走在楊墨旁邊,兩個人的手臂偶爾碰到一起,誰也冇主動牽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沈知意停下來。
“楊墨。”
“嗯?”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很快地親了一下。然後退後兩步,笑了。
“加油,楊墨同學。”
冇等他反應,她轉身跑進了小區大門。門衛大叔抬頭看了一眼,大概是見慣了這種場麵,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楊墨站在路燈下,感覺臉上那塊皮膚還在發燙。他抬手摸了摸,然後轉身往地鐵站走。
夜風很涼,但他不覺得冷。
他在心裡想,三千五。
轉正之後,月薪三千五。到時候他要帶沈知意去吃一頓好的,不用太貴,但一定不能讓她付錢。然後他要存錢,每個月存一千,一年一萬二。十年十二萬——不夠首付。二十年二十四萬,還是不夠。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地鐵進站的時候,他看著車窗裡自己的倒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兩千五不夠。三千五也不夠。
他需要的不是一份月薪三千五的工作,是一份能讓他一直往上走、一年比一年掙得多的工作。吳總監今天在會議室裡寫的“楊墨”,不是因為他會做表格,是因為他說了一句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他要做的就是繼續讓這些人記住他,記住有一個叫楊墨的年輕人,能想到他們想不到的東西。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一點了。楊墨洗了把臉,躺在那張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雲。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
三人群裡,周野發了一條訊息:“兄弟們,今天又帶了三組客戶,累成狗。但是有一組明天要複看,感覺有戲!”
後麵跟了一張自拍,周野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背景是一個小區的門口,路燈下能看見門牌上寫著“翠苑新村”。
林北辰冇回,大概是還在寫代碼。
楊墨打字回:“加油。”
周野秒回:“你呢墨哥?第二天上班什麼情況?”
楊墨想了想,打字:“還行。開會的時候提了個方案,被采納了。”
周野發了一串感歎號,然後是一段語音,楊墨點開聽:“臥槽!!!墨哥你也太猛了吧!!第二天就被采納方案了??我就說你是我們三個裡麵最牛逼的!等發了工資請客啊!不許賴!”
楊墨回:“好。”
他放下手機,繼續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水漬的形狀確實像一片雲。他想,今天那個樓盤叫什麼來著?雲樾府。雲。
他不信命。但他覺得,今天這個巧合好像還不錯。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那些月供和首付的數字,而是沈知意踮起腳親他臉頰的那個瞬間。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很淡,很好聞。她的嘴唇很軟,碰到他臉上的時候,像一片羽毛。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睡了。
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