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紙灰被風吹起來,打著轉往天上飄,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去後山摘桃子,桃子毛弄的他渾身癢,爺爺坐在桃樹下給他扇蒲扇,粗糙的手掌摸著他的頭,說 “等我們小墨長大了,娶個漂亮媳婦,爺爺給你包最大的紅包”。現在桃樹還在,每年還結滿樹的桃子,甜絲絲的,爺爺卻不在了。他蹲下來燒紙,火焰烤得臉發燙,在心裡一字一句地說,爺爺,我會努力的,會買房子,會娶媳婦,會好好過日子,不讓你失望。
下午去外婆家,外婆住在老巷子裡,青石板的路,木門吱呀響。外婆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擇青菜,眼睛花了,臉湊得離菜籃子特彆近,聽見腳步聲抬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他,立刻放下菜籃子站起來,拉著他的手摸了又摸。外婆的手背上全是褶子,皮膚鬆鬆垮垮的,指甲縫裡還沾著點青菜葉,熱乎乎的攥著他的手:“小墨回來了?哎喲,瘦了,在外頭冇吃好吧?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外婆顛顛地跑進屋,踩著小腳,從櫃子最裡麵掏出一包桃酥,用油紙包著,都有點潮軟了,是過年親戚送的,她一直捨不得吃,留著等他回來。“快吃,甜的,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外婆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桃酥,眼睛裡全是笑,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那個姑娘好不好?脾氣怎麼樣?” 外婆塞了塊桃酥在他手裡,絮絮叨叨地說,“你可不能欺負人家姑娘,做人要實在,要疼人,你對人家好,人家纔會真心跟你。人家爸媽養姑娘不容易,彆讓人家受委屈。”
臨走的時候外婆給他裝了滿滿一籃子紅皮雞蛋,都是家裡老母雞下的,一個個擦得乾乾淨淨的,還有兩雙黑布鞋,是外婆戴著老花鏡納的鞋底,針腳納得密密的,硬邦邦的穿著養腳。“我給姑娘也做了一雙,照著38碼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腳,墊個鞋墊就能穿,布鞋舒服,上班穿不累。” 外婆把鞋用布包好,塞進他的包裡,塞得滿滿噹噹的。
晚上和發小大強吃燒烤,碳烤的爐子,煙飄得到處都是,烤串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麪和孜然,香得人直咽口水。大強的兒子剛滿歲,被他媳婦抱在懷裡,穿著開襠褲,流著口水伸手抓烤腸,抓得滿手油。大強喝了口啤酒,打了個嗝,啤酒沫子沾在鬍子上:“我現在就想多賺點錢,開個五金店,給我兒子攢個縣城的學區房,彆像我似的,小時候上學走十裡地,冬天凍得手都腫了。你在省城好,機會多,有奔頭,要是混累了就回來,咱哥倆開個燒烤店,也能活得好好的。”
兩個人喝到半夜,一箱啤酒喝得隻剩空瓶子,搖搖晃晃走在回家的路上。村裡的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路邊的田裡蛙鳴一片,風吹著油菜花沙沙響。小時候覺得這條路特彆長,和大強放學邊走邊玩,摸魚掏鳥窩,能走半個小時,現在冇走幾步就到了家門口。原來長大就是這樣,小時候覺得遠得走不到頭的路,走著走著就近了;小時候覺得永遠會在一起玩的人,走著走著就各奔東西,有了各自的日子,各自的擔子。
臨走前的晚上,他媽在他房間給他收拾東西,就著檯燈的光,一樣一樣往箱子裡塞。香腸切成段,用保鮮袋分裝好,吃的時候拿一袋剛好;醃蘿蔔裝在玻璃罐裡,擰得緊緊的,怕漏出來;乾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都是春天曬的筍乾、梅乾菜,燉肉特彆香;兩雙布底棉拖鞋放在箱子最上麵,是她熬了三個晚上納的鞋底,針腳有點歪,卻厚實得很,“出租屋冷,穿這個暖和,比買的拖鞋跟腳,不凍腳後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