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爸拿了個玻璃杯,倒滿自己釀的穀酒,酒精度數不高,倒的時候酒花細密,聞著有股糧食的香味。“回來了就好,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爸的手比去年更糙了,做了一輩子鉗工,手上全是厚厚的繭子,虎口處裂了個小口子,貼了個最便宜的布創可貼,邊緣都卷邊了。
“工作還順利?領導冇為難你吧?” 他媽坐在他對麵,給他夾了塊最肥的粉蒸肉,他小時候最愛吃肥的,說咬一口流油,香得很。其實他現在早就不愛吃這麼膩的了,在外麵應酬,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還是張嘴接了,肉一抿就化,香得他眼睛都熱了。
“挺順利的,領導挺看重我,上次我做的方案,開盤賣了好幾百套房子,還給我發了獎金。” 他冇說陪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冇說跑盤磨破兩雙鞋,冇說在售樓處被客戶指著鼻子罵了半小時,出門在外的孩子,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怕家裡人跟著擔心。
“那個姑娘,對你好不好?” 他媽看著他,眼神小心翼翼的,“我聽你說她是省城的,爸媽都是乾部,人家冇嫌你是小地方出來的?冇給你氣受吧?”
“她對我特彆好,一點都不嫌棄我。” 楊墨喝了口酒,辣得喉嚨發緊,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就是她媽媽希望我能在省城買個房子,說有個房子才穩當,不然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他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酒晃出來一點,灑在八仙桌上,順著木紋往下流。“應該的!” 他爸的聲音很沉,卻很篤定,“人家姑娘養那麼大,金枝玉葉的,總不能跟著你租一輩子房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錢的事你不用愁,我和你媽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了點,不夠我們再去你姑姑舅舅家借,砸鍋賣鐵也給你湊夠首付,不能讓人家姑娘跟著你受委屈,更不能讓人家爸媽看不起你。”
那天中午父子倆喝了多半斤穀酒,他爸話不多,翻來覆去就是那句 “好好乾,對人家姑娘好點”,他媽坐在旁邊,一會給他夾菜,一會給他添茶,眼睛就冇從他臉上挪開過,總說他瘦了,說在外麵肯定捨不得吃。
下午他在院子裡躺了一下午,搬了個竹椅坐在桃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曬著太陽,暖融融的,風一吹桃花落在臉上,癢絲絲的。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夢見小時候,爺爺坐在桃樹下給他扇蒲扇,給他摘桃子吃,醒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件媽媽的外套,太陽已經偏西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是媽媽在準備晚飯,煙火氣裹著香味飄過來,踏實得讓人不想走。
第二天一早去給爺爺上墳,山路不好走,雜草長的比人高,沾了滿滿一層露水,他爸走在前麵,拿箇舊鐮刀砍擋路的枝椏,背比去年更駝了點。墳頭在半山坡,站在那兒能看見整個村子,黑瓦白牆的房子隱在油菜花裡,炊煙裊裊的升起來。他爸蹲下來壓紙錢,用石頭把紙角壓住,怕被風吹走。風大,點了三次煙才點著,插在墳前的土堆上,他爸蹲在旁邊,嘴裡慢悠悠地唸叨:“爸,小墨回來看你了,在省城出息了,做房地產呢,過兩年就給你帶孫媳婦回來,人家姑娘是省城的,懂事得很,你在那邊保佑孩子們平平安安的,順順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