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鐵兩個小時到江城,窗外的景色從密密麻麻的高樓,慢慢變成平平整整的田地,油菜花開得漫山遍野,黃燦燦的像鋪了一地金子,風一吹就翻起層層疊疊的浪。對麵坐的是個乾工地的大哥,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上一道深深的抬頭紋,腳邊放著個印著 “建築公司” 字樣的蛇皮袋,磨得邊角都發白了。大哥見他一直看窗外,主動搭話:“小夥子也回家啊?我在省城乾了五年,今年終於在老家縣城付了首付,九十平的小三居,我兒子下半年就能上縣城的小學了,不用再當留守兒童。”
大哥遞給他一根火腿腸,雙彙的,他接了,兩個人就著礦泉水瓶分著吃。大哥說工地上的活累,夏天曬得掉皮,冬天凍得手裂,但是賺錢多,攢攢就夠首付了。末了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年輕的時候拚點好,苦個幾年,等有了家就穩了。” 楊墨點頭,看著窗外飛掠過去的油菜花田,心裡沉甸甸的,又暖乎乎的,覺得這話真對,苦幾年沒關係,隻要能有個家,什麼都值。
出了站就看見他爸騎個電動三輪車在門口等,車鬥裡鋪著洗得發白的舊棉絮,是家裡蓋了十幾年的被子拆的,他媽坐在車鬥邊,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舊外套,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鬢角的白頭髮露出來一綹。看見他出來,他媽立刻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臉上的笑紋都堆在了一起:“可算到了,我和你爸等你快半小時了,飯都熱兩回了。”
他坐進車鬥裡,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路還是去年的柏油路,坑坑窪窪的,顛得他屁股疼。路過村口的小賣部,王嬸坐在門口擇韭菜,看見他就直起腰喊:“小墨回來了?帶媳婦冇啊?你媽前幾天還跟我唸叨呢!”
“下次帶!姑娘忙工作呢!” 他笑著應,他媽在旁邊也跟著笑,打圓場:“人家姑娘省城的,工作忙,等閒了就帶回來給你看看。” 風裹著泥土和油菜花的香味吹在臉上,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混著路邊大槐樹的槐花香,鼻子突然有點酸,好像這一年多在省城受的所有委屈,一踏上老家的土地,就都散了。
進家門的瞬間,黃狗 “汪” 一聲就從院子裡撲過來,站起來比他還高,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尾巴搖得快斷了,熱乎乎的狗舌頭往他臉上舔,狗毛沾了他一褲子。他媽在後麵拍了黃狗一下:“下去!彆蹭臟了小墨的衣服!” 黃狗嗚嗚兩聲,耷拉著尾巴蹲在他腳邊,腦袋蹭著他的褲腿,還是黏著他。
院子裡的桃樹開得正盛,粉嘟嘟的滿枝椏,風一吹就落幾片花瓣,井台邊的壓水井還是老樣子,鏽跡斑斑的,壓出來的水涼絲絲的。堂屋的八仙桌上早擺好了菜,玻璃罐裡泡的糖蒜,是每年春天都要醃的,脆生生的;白瓷缸裡晾著大葉茶,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發苦,喝一口卻特彆解乏。他媽把他的登山包接過去,又往廚房跑,端出來熱好的菜:粉蒸肉是早上五點起來蒸的,選的五花肉,肥的部分蒸得透亮,一夾就顫巍巍的;香腸是臘月裡灌的,切得薄溜溜的,蒸得流油,鹹香入味;還有他最愛的清炒春筍,是他爸早上去後山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咬一口鮮得掉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