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盤結束，楊墨就紮進了方案裡。

出租屋那張50塊錢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摺疊桌終於派上了用場，晃悠悠的，他在桌腳墊了半塊磚，把兩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跑盤筆記攤開，電腦放在中間，從下班回來能坐到淩晨兩點。一開始他想當然地寫，什麼 “輕奢品質”“精英圈層”“高階人居”，寫了快十頁，自己看著都覺得虛，拿給王磊看，王磊翻了兩頁就扔在他桌上，斜著眼看他：“你這半個月盤白跑了？錦雲府那位置，周邊都是剛畢業的學生、做小生意的個體戶，誰跟你談輕奢？手裡攥著十幾萬首付的人，你讓他們掏一百萬買你的圈層？做策劃不是寫作文，要落地。”

一盆冷水澆下來，楊墨坐在工位上愣了半天，下班回去把那十頁方案全刪了。

晚上他翻著跑盤筆記，一頁一頁看，想起在悅湖灣遇到的那對小情侶，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男生是程式員，女生是老師，為了一萬塊的優惠和銷售磨了三個小時，女生拉著男生的胳膊說 “不然再等等吧，我們再攢攢”，男生摸著她的頭說 “冇事，定了吧，你不是喜歡那個陽台嗎”；想起在公交站遇到的小呂，說他賣出去的第一套房，客戶是外賣員，和媳婦攢了五年錢，就想在這個城市有個家，簽合同的時候手都在抖；想起他自己，每個月發了工資先算攢了多少首付，看著銀行卡裡的數字慢慢漲，就覺得有奔頭。

他突然就知道該怎麼寫了。

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就寫剛需，寫和他一樣的年輕人，剛畢業，冇多少錢，想有個家。他做了 “首付分期” 的政策，第一筆隻需要付 10%，剩下的 20% 兩年內免息付清，不用給利息；不做那種看起來就貴的奢華樣板間，做 “實景體驗區”，就按普通人的家來裝，89 平的小三房，放得下嬰兒床，放得下書桌，陽台上放個小桌子，讓買房的人一進去就知道，“哦，這就是我以後的家”。

這一寫就是三個通宵。

煙抽了兩包，都是十幾塊錢的利群，泡麪吃了五桶，紅燒牛肉味的，每次煮都加個蛋，吃到最後聞到泡麪味就犯噁心。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下巴冒了好幾個痘，沈知意冇課的時候就過來陪他，揹著裝論文的書包，輕手輕腳開門，給他煮西紅柿雞蛋麪，放很多他愛吃的青菜，泡一杯菊花茶放在他手邊，怕打擾他，就坐在床上背麵試題，困了就趴在枕頭邊睡，醒了就給他剝一碟瓜子仁。

有次他寫得太投入，電腦突然卡了，寫了三千字的客群分析冇儲存，他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把鼠標砸了，沈知意醒了，也冇說話，披了件衣服坐在他旁邊，陪他重新寫，一直寫到三點多，寫完的時候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頭髮垂在他的胳膊上，軟乎乎的。

周野知道他熬方案，晚上關了店就買烤串過來，烤筋烤腸烤茄子，冰啤酒放在他桌子上，也不催他喝酒，放下就走，說 “彆熬太狠，身體重要，方案過了請我吃飯就行”；林北辰給他送了個新的無線鼠標，說他那箇舊鼠標都雙擊了，點半天冇反應，影響發揮，坐了十分鐘就回公司改代碼了。

改到第五版的時候，王磊終於點了頭，說 “行，明天給方總彙報吧”。

彙報那天楊墨起得特彆早，穿了那件沈知意給他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襯衫，頭髮梳了半天，出門前沈知意給他整了整領子，親了他一下：“彆緊張，你寫的那麼好，肯定能過。”

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有營銷部的，有財務部的，還有工程部的。他一開始緊張，手心全是汗，把方案紙都弄皺了，講著講著，講到跑盤遇到的那些人，那些和他一樣想在這個城市紮根的年輕人，他就不緊張了。他說首付分期不是降價，是給年輕人一個緩衝，不用東拚西湊借遍親戚朋友，就能先有個家；說實景樣板間不是噱頭，是讓大家真真切切看到自己買的房子是什麼樣，不用對著戶型圖猜。

方硯一直冇說話，翻著他的方案，手指在桌子上敲著，翻到最後一頁，抬頭看他：“首付分期的賬你算過冇有？財務那邊回款怎麼辦？”

“算過了。” 楊墨把早就準備好的明細表遞過去，“我們拿出100套做活動，首付分兩年四次付清，第一次付10%，剩下的每半年付 5%，不影響我們的工程回款，而且按現在的蓄客量，這 100 套開盤當天就能賣完，快速走量，比捂著賣等漲價強，還能打個好口碑。”

方硯翻著明細表，看了五分鐘，抬頭笑了，把方案往桌子上一放：“行，就按這個來。我還以為你跑了半個月盤，就記了點價格戶型回來，冇想到還真動腦子了。”

財務部的人本來還有意見，聽他算完賬，也點了頭，說 “這個回款節奏冇問題”。

方案過的那一刻，楊墨懸了快一個月的心終於落下來了，坐在椅子上，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全濕了。

下午獎金就批下來了，5000 塊，打到工資卡上的時候，他正在工位上吃外賣，看到銀行的到賬提醒，手都有點抖，第一時間給沈知意打電話，聲音都有點飄：“知意，我方案過了！拿了 5000獎金！晚上我們去吃火鍋！就你上次說的那家重慶火鍋！毛肚鴨腸蝦滑都點雙份！”

沈知意在電話那邊也高興，聲音都亮了：“真的！我就知道你可以！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晚上的火鍋店人特彆多，吵吵嚷嚷的，熱氣撲在玻璃上，霧濛濛的。他們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毛肚鴨腸鵝腸擺了一桌子，沈知意調了兩碗麻醬碟，放了很多腐乳和香菜，毛肚在紅鍋裡七上八下，撈出來蘸滿麻醬，咬一口脆生生的，辣得兩個人直吸氣，還是不停往嘴裡塞。

冰汽水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為我們楊大策劃乾杯！” 沈知意舉著汽水，眼睛亮得像星星。

“乾杯。” 楊墨笑著和她碰杯，汽水的氣泡在嘴裡炸開，涼絲絲的，甜。

他給沈知意夾了一筷子煮好的蝦滑，看著她辣得鼻尖通紅，額頭上都是汗，覺得這半個月跑的路，熬的三個通宵，吃的五桶泡麪，都值了。吃到一半，他從包裡拿出個小兔子玩偶，是下午下班在路邊攤買的，20 塊錢，白白的，長耳朵，掛在包上正好。

“給你的，慶祝我方案過，也提前祝你麵試順利。”

沈知意接過小兔子，喜歡得不行，立刻掛在自己的書包拉鍊上，晃了晃，兔子耳朵晃來晃去：“真可愛！等我麵試過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好。”

吃完火鍋楊墨送她回家，春天的風不冷了，吹在臉上軟乎乎的，路邊有賣草莓的，10 塊錢一斤，楊墨買了一斤，草莓有點酸，沈知意吃得眉眼彎彎，說 “比上次買的甜”。路過公交站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指著廣告牌上的房子說：“楊墨，以後我們的家，就按你寫的方案裝好不好？陽台放個小桌子，餐廳掛個暖黃的燈。”

“好。” 楊墨牽著她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等你麵試過了，我們攢錢，很快就有了。”

3 月的風裡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迎春花開得滿牆都是，遠處有人在放孔明燈，慢慢飄到天上，像星星。楊墨牽著沈知意的手，慢慢走，口袋裡裝著剩下的獎金，書包上的小兔子晃來晃去，火鍋的熱氣還留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想，日子真的在慢慢變好啊。

跑的路，熬的夜，吃的苦，都不會白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