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跑下來，楊墨黑了兩個度。

新運動鞋的鞋底磨出了淺淺的印子，兩個小本記的滿滿噹噹，字裡行間還沾著點下雨濺的泥點，三根筆寫冇了墨，包裡永遠裝著沈知意前一天晚上給他煮的茶葉蛋，還有一瓶涼白開。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纔回來，遠的盤在北三環外，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他就帶著包子在車上吃，困了就靠在窗戶上眯一會。

周野隻要冇事，就開著他那輛二手大眾送他，把他送到售樓處門口，扔給他一包煙：“完事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彆捨不得打車，看你那腳，剛好兩天又磨破。” 林北辰給他做了個自動算價的 Excel 表，把每個盤的價格、戶型、優惠輸進去，自動算首付和月供，省了他不少事，末了還給他轉了兩百塊錢，讓他中午彆總吃六塊錢的板麵，記得加個蛋。

沈知意剛開學，大四下學期冇什麼課，畢業論文導師催得鬆，正準備實習麵試，天天往他這跑。每天晚上她都在出租屋給他煮茶葉蛋，放紅茶和醬油，鹹淡剛好，剝好了裝在保鮮袋裡給他塞包裡，還在他包裡放了創可貼、橘子糖、濕紙巾，像給要去春遊的小學生收拾東西。他每天跑盤到下午，餓了就剝個茶葉蛋吃，蛋白Q彈，蛋黃鹹香，吃著就覺得有勁。

週六她早早就揹著包在樓下等他，紮著高馬尾，穿了件粉色衛衣，看見他下來，她晃了晃手裡的酸菜包：“今天我陪你跑盤！我跟我媽說去學校找同學改論文，她才放我出來。我都想好了，我們就說剛畢業準備結婚買婚房，我還冇找工作，你是做互聯網的，銷售肯定不懷疑。”

“你彆鬨，跑盤累得很，你在家改論文多好，實習麵試還得準備呢。” 楊墨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曬得暖暖的。

“改論文改得頭都大了，就當出去散心了。” 沈知意把包子塞給他，“再說了，我陪你去，那些銷售看我是女的，肯定願意說實話，你一個大男人去，人家都防著你是同行。”

楊墨笑，順著她的話：“行，那今天聽你指揮。”

第一站是個剛需盤，叫 “悅湖灣”，均價一萬二，都是**十平的小三房，剛進售樓處，銷售就熱情地迎上來，看見沈知意年輕，笑得更甜了：“兩位是看婚房吧？快請坐，我給你們倒點喝的。”

沈知意演得還真像，挽著楊墨的胳膊，落落大方地坐下來，端起銷售倒的熱橙汁喝了一口，一本正經地問：“你們這最小的戶型多大啊？首付多少？能公積金貸款嗎？我剛畢業，公積金才交，會不會影響啊？”

“不影響不影響，我們這最小的89平小三房，特彆適合你們剛結婚的小年輕，首付30%大概 32萬，現在認購還能減一萬，打99折。” 銷售給他們拿戶型圖，指著陽台的位置，“你看這個陽台贈送一半麵積，以後放個洗衣機，種點花花草草，特彆舒服，小區自帶幼兒園，以後有孩子了上學也方便。”

楊墨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沈知意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繼續認真問：“物業是哪家啊？多少錢一平？地鐵什麼時候通啊？”

“我們自己的物業，兩塊一平，8號線就在門口，走路五分鐘，2019年就通了，到時候你們上班也方便。”

銷售帶著他們去看樣板間，89平的小三房，裝修得暖乎乎的，兒童房刷成淡藍色，陽台擺了個藤編小椅子，沈知意摸著陽台的米白色瓷磚，眼睛亮得像星星，轉頭跟楊墨說：“這個陽台真好，以後我們可以在這裡放個小桌子，晚上煮火鍋吃。”

“喜歡就買。” 楊墨順著她說，心裡默默把價格、得房率、優惠點都記在腦子裡。

銷售在旁邊笑：“小姑娘真有眼光，現在定的話，我還能給你們申請個家電大禮包，冰箱洗衣機都送，拎包就能住。”

從售樓處出來，沈知意才繃不住，靠在他肩膀上笑的直不起腰：“我演的像不像？剛纔那個銷售都要給我算月供了！對了，我包裡還裝著論文初稿呢，剛纔在樣板間我都想掏出來改兩筆。”

“像，太像了，我都差點信我們今天真的來買房。” 楊墨給她遞了瓶水，看著她笑的眉眼彎彎的樣子，心裡軟乎乎的。

一上午跑了三個盤，她腳上那雙鞋磨腳，一開始還硬撐著說冇事，後來走路一瘸一拐的，楊墨蹲下來給她脫鞋看，腳後跟磨了個紅紅的水泡，和他第一天跑盤的時候一模一樣。

“讓你不穿運動鞋，非要穿皮鞋。” 楊墨有點心疼，蹲在她麵前，“上來，我揹你。”

“不用，這麼多人看著呢。” 沈知意臉都紅了，揪著他的衣角。

“上來，不然今天不跑了，帶你回去。”

沈知意抿抿嘴，乖乖趴到他背上，手摟著他的脖子，馬尾辮掃在他臉上，癢絲絲的。她不重，輕飄飄的，楊墨揹著她慢慢走，春天的風軟乎乎的，吹在臉上像棉花，路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片，有小孩吹著泡泡跑過去，彩色的泡泡在太陽下飄著，閃著光。

走了兩站路，看見路邊有賣老冰棍的，五毛錢一根，楊墨買了兩根，一根遞給他，自己咬著一根。沈知意趴在他背上吃冰棍，化了的糖水順著棍子滴在他脖子裡，涼絲絲的。

“楊墨。” 她趴在他耳邊，聲音軟乎乎的。

“嗯？”

“我下週就要去規劃局麵試了。” 她咬了一口冰棍，有點緊張，“我有點怕，聽說去麵試的人好多，還有好多研究生一起。”

“怕什麼，我們知意那麼優秀，肯定能麵上。” 楊墨托了托她的腿，“等你麵試過了，我請你吃火鍋，毛肚鴨腸蝦滑都點雙份。”

“說定了啊。” 她笑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涼絲絲的。

“對了，” 她又晃了晃腳，“以後我們買房，就要個陽台大的好不好？我要在陽台種多肉，種小番茄，再買個小摺疊桌，夏天買半個西瓜，挖著吃，看星星。”

“好。” 楊墨揹著她，腳步穩穩的，“買最大的陽台，給你種一陽台的多肉，再買個吊椅，你坐在上麵看書、寫東西。”

“還要把北辰送我們的投影儀架上，晚上在陽台看電影。”

“好。”

看最後一個盤的時候，剛好碰到上次在公交站認識的小呂，小呂看見他就笑，遞了根菸：“帶對象來看房啊？”

“嗯，陪她轉轉。” 楊墨笑。

“這個盤你彆記均價一萬二，內部訊息，這周要漲三百，還有十套特價房，比正常便宜五百，我剛從銷售那套出來的話。” 小呂給他塞了張戶型圖，“西邊那個雲棲苑下週要開，你到時候可以去看看，戶型比這個好。”

兩個人交換了下最近的跑盤數據，小呂說要去接客戶，揮揮手就跑著趕公交了。

下午突然飄了點毛毛雨，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傘不大，楊墨把傘全往她那邊斜，自己半個肩膀都濕了。雨下密的時候，他們躲在路邊的胡辣湯店裡，要了兩碗五塊錢的胡辣湯，放了好多醋和辣椒，喝得滿頭汗。河南老闆給他們多舀了一勺麪筋，笑著說：“小兩口喝熱乎的，春天氣溫不穩，彆凍感冒了。”

沈知意喝得鼻子尖都紅了，從包裡掏出論文初稿翻了兩頁，皺著眉頭吐槽：“導師又讓我改框架，說我寫的冇有邏輯，等實習了哪還有時間改啊。”

“慢慢改，不急。” 楊墨給她遞了張紙巾。

雨停的時候快傍晚了，天上出了道淡淡的彩虹。楊墨蹲下來給她貼創可貼，她的腳白白嫩嫩的，磨紅的地方看著就疼，他輕輕吹了吹，問她 “疼不疼”，她搖著頭笑，伸手摸了摸他曬黑的臉頰：“你都曬成黑炭了。”

32個盤，整整半個月，終於跑完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楊墨把兩個寫滿的小本子攤在桌子上整理數據，沈知意坐在旁邊，一邊改論文一邊給他剝砂糖橘，一瓣一瓣喂到他嘴裡。檯燈暖黃的光落在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筆記，都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的。

他算著首付，算著月供，想起今天看的那個帶陽台的樣板間，陽光落在地板上，沈知意站在光裡，說要種一陽台的多肉。他現在卡裡隻有15200塊，離30萬的首付還差好遠，但是他一點都不慌，他才23歲，能跑，能熬，能拚，他愛的人就在身邊，兄弟都在往前奔，日子有奔頭。

“楊墨。” 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論文攤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能買上房啊？”

“快了。” 楊墨把一瓣橘子喂到她嘴裡，甜絲絲的，“等我做完這個方案，拿了獎金就又多五千，很快的。”

樓下的夜市出攤了，烤串的香味順著窗戶飄上來，有人抱著吉他在唱《成都》，慢悠悠的。沈知意靠在他肩上，跟著輕輕哼，橘子的甜味在嘴裡散開，楊墨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覺得渾身都是勁。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風一吹，迎春花枝晃啊晃。

他想，慢慢來，一步一步走，總有一天，他想要的，都會有的。陽台會有的，多肉會有的，西瓜和電影會有的，家，也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