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年過得快,像手裡的糖,含著含著就化了。
初二沈知意偷跑出來,帶了家裡的鹵味和年糕,兩個人在出租屋煮年糕湯,放了點青菜和雞蛋,吃得滿頭汗;初三週野的中介店開了門,放了掛鞭炮,開年第一單租出去個單間,賺了五百,高興得非要請大家吃烤串;初四林北辰就回公司加班了,說新版本有 bug,要趕緊改;初五迎財神,整個城市的鞭炮從淩晨放到天亮,街上的店陸續開了張,賣菜的、賣早點的、修鞋的,都出來了,關了快半個月的城市,慢慢又活過來了。
初七正式上班,方硯開了新年第一個會,菸蒂扔了滿滿一菸灰缸。他指著牆上的地圖,城北那塊用紅筆圈了個圈:“今年錦雲府下半年要動,你們誰也彆想閒著,從明天開始,把城北 32 個在售樓盤全給我跑一遍,價格、戶型、客群、優惠政策,甚至連人家物業費多少、銷售提成幾個點,都給我摸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楊墨身上:“楊墨,你剛來,這個事交給你,半個月時間,跑完給我一份完整的競品報告,有冇有問題?”
“冇問題方總。” 楊墨坐直了身體,手裡的筆在本子上畫了個圈。
“彆覺得跑盤是小事。” 方硯扔給他一包煙,“做策劃的,連競品都冇跑過,寫出來的方案都是空中樓閣。跑細點,彆拿網上那些過時的數據糊弄我。”
散會之後,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年輕人多跑跑好,鍛鍊鍛鍊,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跑遍了整個城市的盤,鞋磨破三雙。” 楊墨知道他是不想跑這種累活,故意推給他,也冇說什麼,笑著應了。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穿了沈知意給他買的那雙新皮鞋,擦得鋥亮,背了箇舊雙肩包,裝了個小本子、兩支筆、一瓶水,還有一包煙 —— 跑盤的時候給保安和銷售遞根菸,好說話。
第一站是離出租屋最近的翡翠灣,城北最高階的盤,均價一萬四,都是大平層,保安站得筆直,穿著呢子大衣,看見他過來,伸手就攔:“乾嘛的?”
“你好,我過來看房。” 楊墨笑著遞了根菸過去。
保安接了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揹著個雙肩包,一看就不像買得起大平層的,保安撇了撇嘴:“同行吧?最近跑盤的怎麼這麼多,我們這不歡迎同行,趕緊走。”
楊墨也不惱,站在門口和保安磨了十分鐘,剛好有個業主拎著菜回來,他趕緊快走兩步,幫業主拎著菜,說 “哥我是您親戚,過來看看您”,業主愣了一下,看他挺精神的小夥子,笑著幫他打了圓場,他纔跟著混進去。
售樓處修得像個宮殿,水晶燈亮得晃眼,暖氣開得足,他凍得冰涼的臉瞬間就熱了。接待他的銷售是個穿西裝的男人,看見他進來,職業性的笑了笑,遞了杯熱水,剛要介紹,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你是錦城的吧?上次業內開年會我見過你,跟在方總後麵的。”
被認出來了,楊墨也不裝了,笑著把煙遞過去:“哥好眼力,我是新來的,過來學習學習,您多關照。”
“嗨,都是這麼過來的。” 銷售接過煙,給他拿了份戶型圖,“你們錦雲府今年要開吧?到時候我們還得去你們那跑盤呢。不過你們也真行,讓你一個新來的跑這麼高階的盤,你們公司老人呢?”
“都忙,我年輕,多跑跑。” 楊墨把戶型圖摺好放進包裡,拿出小本子記,均價一萬四,最小戶型 140 平,物業費三塊二,現在認購減兩萬,全款 98 折,記得仔仔細細。
銷售也不瞞他,有問必答,末了拍了拍他肩膀:“慢慢跑吧,城北 32 個盤呢,夠你跑半個月的,前麵那幾個剛需盤管得鬆,後麵幾個高階盤保安凶得很,彆硬闖,就說找營銷總,遞根菸就進去了。”
從翡翠灣出來,已經快中午了,太陽出來了,但是風還是冷,他走了一上午,腳疼得厲害,脫鞋一看,腳後跟磨了個泡,破了,襪子粘在上麵,一扯就疼。他在路邊找了個安徽板麪店,六塊錢一碗,加個鹵蛋一塊錢,找了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安徽男人,過年冇回家,圍裙上沾著麵,給他端麵的時候多放了點辣椒:“小夥子跑盤的吧?我看你揹著包,從售樓處出來的。”
“叔您怎麼知道?” 楊墨餓壞了,挑了一筷子麵,辣得他直吸氣。
“這一片跑盤的小夥子多了去了,都像你這樣,穿個皮鞋,背個包,腳磨得一瘸一拐的。” 老闆笑了笑,給他拿了頭蒜,“多吃點蒜,抗寒,這春天的風冷得很,彆凍感冒了。我兒子和你差不多大,在老家上大學呢,等他畢業了,我就回去蓋房子,不在這裡乾了。”
板麵很筋道,鹵蛋鹹香,辣椒放得多,吃得他滿頭汗,腳好像也冇那麼疼了。他給老闆遞了根菸,老闆接了,兩個人聊了兩句,他吃完付錢,老闆死活少要了他一塊,說 “小夥子不容易,下次來給你多放麵”。
下午跑了三個盤,兩點多的時候突然下了雨,春天的雨,細濛濛的,但是冷,鑽骨頭縫裡。他冇帶傘,跑著去公交站躲雨,襯衫肩膀都濕了,涼颼颼的貼在身上。公交站已經站了個小夥子,和他差不多大,穿個運動鞋,也揹著個雙肩包,褲腳濕了半截,看見他過來,遞了個塑料袋:“同行吧?套腳上,鞋濕了難受。”
“謝了哥。” 楊墨接過塑料袋套在腳上,兩個人點了根菸,在公交站抽菸躲雨。小夥子叫小呂,是另一個開發商的,也是剛畢業,跑盤跑了快一個月了。
“我這都磨破兩雙鞋了。” 小呂吸了口煙,笑了笑,“上次去那個悅府,保安放狗追我,我跑了快一站路,鞋都跑掉了。不過也挺好,上個月開了一單,賺了八千,給我媽買了個金戒指,我媽高興壞了。”
雨打在公交站的頂棚上,劈裡啪啦響,路上的車濺起水花,兩個人聊了半天,交換了微信,說以後有客戶互相介紹,哪個盤有優惠了互相說一聲。雨小了之後,小呂把傘塞給他:“我前麵就到了,傘你用吧,明天跑盤還得用,彆感冒了。”
楊墨撐著傘,繼續跑下一個盤,傘有點小,半個肩膀還是濕了,但是他心裡熱乎。
跑到下午六點,天快黑了,他一共跑了五個盤,小本子記了滿滿十頁,筆都寫冇水了。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出租屋樓下,就看見沈知意坐在單元門口的石墩上等他,腳邊放著個袋子,看見他回來,趕緊跑過來,摸了摸他濕了的襯衫,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怎麼淋成這樣啊?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手機冇電了。” 楊墨笑了笑,把包卸下來,“你等多久了?”
“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沈知意從袋子裡拿出雙黑色的運動鞋,是他上次在商場看了好久冇捨得買的,三百多塊,“我用壓歲錢給你買的,穿皮鞋跑盤磨腳,穿這個舒服,大小我問過售貨員了,你穿 42 的剛好。還有,我給你買了碘伏和創可貼,你看你腳,都瘸了。”
回到出租屋,沈知意給他燒了薑茶,放了紅糖,辣乎乎的。他坐在小凳子上,沈知意蹲在他麵前,給他脫鞋,襪子粘在破了的泡上,她小心地給他揭下來,用碘伏擦,擦一下就抬頭問他 “疼不疼”,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他的腳背上。
“哭什麼啊,不疼。” 楊墨摸了摸她的頭,“等我跑完這 32 個盤,把報告做出來,方總肯定給我發獎金,到時候帶你去吃你上次說的那個重慶火鍋,毛肚鴨腸都點雙份。”
“誰要吃火鍋啊。”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給他貼創可貼,“我就是覺得太辛苦了,你看你,鞋都磨破了。”
“不辛苦。” 楊墨把她拉起來,抱在懷裡,她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很好聞。
他趴在窗戶上往下看,雨停了,天剛黑,路上的燈亮了,周野的店還開著,林北辰應該還在公司寫代碼,沈知意在廚房給他煮麪,水開了,嗚嗚地響。他想起剛到省城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他拖著個行李箱,站在棲雲府的圍擋前麵,覺得這個城市大得嚇人,他像個螞蟻。
現在快一年了,他還是那個冇房冇車的窮小子,穿著磨破的襪子,跑盤跑得腳疼,但是他有等他回家的姑娘,有一起喝酒的兄弟,有記滿了字的小本子,有看得見的奔頭。
他穿上沈知意給他買的新運動鞋,大小剛好,鞋底軟乎乎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想,明天穿著這雙鞋跑,肯定能多跑兩個盤。
鍋裡的麵好了,沈知意端出來,撒了蔥花,香得很。窗外又開始放煙花,不知道是誰家開業,啪的一聲,亮了半邊天。
楊墨坐下來吃麪,熱氣熏得他眼睛有點濕。
慢慢來,他想,32個盤而已,一個一個跑,總有跑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