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年三十的下午,街上空得像被水洗過。
楊墨值完班鎖公司門的時候,整個樓層就剩他一個人了。保潔張阿姨拎著拖把從走廊儘頭過來,兜裡掏出一把奶糖塞給他,糖紙都磨皺了:“小楊今年不回家啊?新年好啊,吃塊糖,甜甜蜜蜜的。”
“謝謝張阿姨,新年好。” 楊墨把糖揣進兜裡,糖還帶著張阿姨身上的暖寶寶溫度。
樓下的店基本都關了,平時排隊的包子鋪、水果店、列印店,全拉著卷閘門,貼著紅福字,隻有路口賣對聯的攤子還剩個老頭,守著最後幾張福字和兩掛小鞭炮,凍得直搓手。楊墨走過去挑了張倒福,五毛錢,紅紙黑字,印著個胖娃娃抱魚,油墨味還挺重。
“小夥子不回家過年啊?” 老頭找給他五毛錢,手凍得裂了口子,“福字倒著貼啊,福到了。”
“知道了大爺,您也早點回家過年。”
他把福字折起來揣兜裡,踩著滿地的鞭炮屑往回走,風捲著碎雪沫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平時擠得走不動人的公交站就他一個人,等了十分鐘冇見著公交,他乾脆走路回去,二十分鐘的路,走得渾身發熱。
出租屋冷得像冰窖,他開門第一件事就是先燒上一壺熱水,把小太陽插上,電暖器紅通通的亮起來,屋裡才慢慢有了點熱乎氣。他把那張五毛錢的福字拿出來,用剩下的透明膠貼在門上,貼的時候膠帶粘不牢,掉了一次,他又撕了點膠帶重新粘,端端正正倒著貼好,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水開了,他泡了杯熱茶,是之前沈知意給他買的菊花茶,放了快半個月了。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之前超市打折買的速凍餃子,九塊九一包,白菜豬肉餡的,他數了二十個,下在鍋裡,餃子在沸水裡滾著,白胖胖的,冒出來的熱氣糊了眼鏡。
電腦打開放春晚,音量開得最大,主持人喜氣洋洋的聲音充滿整個小出租屋,才顯得不那麼空。他把餃子撈出來,倒了點醋,剛吃了兩個,視頻電話就響了,是周野和林北辰拉的群聊。
周野在中介店裡,麵前擺著個小電鍋,煮著丸子和白菜,熱氣熏得他臉通紅,看見他就舉了舉啤酒罐:“墨哥!吃了嗎!我今天開年第一單!剛有個小夥子不回家,租了個單間,我賺了八百!開門紅!”
林北辰在自己的出租屋,電腦螢幕亮著代碼,麵前堆著兩桶泡麪,推了推眼鏡:“我新版本寫完了,年後就能上線,到時候請你們吃海鮮。”
三個人對著螢幕碰啤酒,啤酒罐碰在螢幕上,發出咚咚的響。周野吃了個丸子,燙得直吸溜:“我剛纔給我媽打了個電話,給她打了兩千塊錢,我媽哭了,說我懂事了。”
“我也給我爸媽打了一千。” 林北辰喝了口啤酒,“他們讓我彆太累。”
楊墨咬了個餃子,餃子煮破了兩個,餡露在湯裡,他連湯帶皮喝了,暖得胃裡舒服:“我等會給我爸媽發紅包。”
誰都冇說 “想家”,也冇說 “要是回家就好了”,就東拉西扯,說周野今天帶客戶踩了狗屎,說林北辰寫代碼把服務器弄崩了,說楊墨上次喝多了抱著樹吐,說著說著就笑,笑到咳嗽。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劈裡啪啦的,和春晚的笑聲混在一起,竟也有點熱鬨的意思。
掛了視頻的時候,春晚剛好演到馮鞏的小品,那句 “我想死你們了” 剛說出來,就聽見有人敲門。
楊墨以為是樓下的大爺來收水費,趿拉著棉拖鞋去開門,門一拉開,冷風裹著雪沫子鑽進來,沈知意站在門口,裹著件到腳踝的白色羽絨服,帽子上沾了層碎雪,臉凍得通紅,鼻子尖都凍紫了,手裡拎著兩個保溫桶,懷裡還抱著個塑料袋,看見他就笑,露出兩個小虎牙:“Surprise!”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家裡有親戚嗎?” 楊墨趕緊把她拉進來,關上門,她的手凍得像冰一樣,他攥在手裡給她搓。
“我趁我姨她們說話,偷跑出來的。” 沈知意把保溫桶放在小桌子上,手凍得都打顫,“打不到車,我走了兩站路過來的,腳都凍麻了。我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你愛吃的,還有我爸鹵的醬牛肉,我偷拿的,我爸看見都冇說我,還給我多切了兩塊。”
她打開保溫桶,熱氣一下子冒出來,餃子一個個圓滾滾的,一點都冇破,還熱乎著,醬牛肉切得厚厚的,撒著點香菜,香得人直咽口水。塑料袋裡裝著蒜、醋,還有一把糖瓜子,是她從家裡茶幾上抓的,還有兩個凍梨,黑溜溜的。
“快吃,一會涼了。” 沈知意給他遞了雙筷子,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剝了一瓣蒜遞給他,“我本來還想給你帶點炸丸子,怕裝不下,就冇拿,等過兩天我再給你帶。”
楊墨夾了個餃子,咬一口,韭菜雞蛋的,鮮得很,是家裡的味道,比剛纔買的速凍餃子好吃一百倍。沈知意托著下巴看他吃,眼睛彎成月牙:“好吃嗎?我幫我媽包的,有幾個是我包的,你看那個帶褶的,就是我包的。”
“好吃。” 楊墨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給她夾了塊最大的醬牛肉,“你也吃。”
“我在家吃過了,看著你吃。” 她剝了個瓜子,仁塞到他嘴裡,“對了,我給你帶了新年禮物。” 她從兜裡掏出個紅包,紅信封,上麵印著小兔子,塞到他手裡,“五百塊,你拿著,春天了買件新襯衫,你那件襯衫都洗得發白了。”
“我不要,你自己留著花。” 楊墨推回去。
“給你你就拿著。” 沈知意硬塞到他兜裡,手按著他的口袋,“新年禮物,討個好彩頭,明年我們楊主管要賺大錢,要給我買大房子。”
兩個人就著小桌子吃餃子,看春晚,看到蔡明和潘長江的小品,沈知意笑得靠在他肩膀上,直拍桌子,瓜子殼掉了一地。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鞭炮聲越來越密,小太陽烤得屋裡暖烘烘的,沈知意的手慢慢暖過來了,放在他的手裡,軟乎乎的。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她媽打電話過來,聲音很急,說親戚要走了,讓她趕緊回去。她掛了電話,有點不捨得,癟了癟嘴:“我得回去了。”
楊墨送她下樓,雪下大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響。路口剛好有輛出租車,他攔下來,給司機塞了二十塊錢,讓師傅把她送到家門口。沈知意上車前,抱了抱他,脖子上的圍巾蹭得他臉癢,她在他耳邊說:“楊墨,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他摸了摸她的頭,“到家給我發訊息。”
車開走了,尾燈在雪地裡越來越遠,楊墨站在樓下,有個放鞭炮的大爺看見他,遞給他一根小呲花:“小夥子,一個人過年啊?拿個炮放放,熱鬨熱鬨。”
他接過來,大爺用煙給他點著,呲花呲啦一聲亮起來,金色的火花往外濺,照得他臉亮堂堂的,像小時候過年爸給他買的煙花。
十二點的鐘聲響了。
整個城市的煙花同時升起來,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金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鞭炮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樓上樓下都在喊 “新年快樂”,楊墨拿著那根燃儘的呲花,站在雪地裡,拿出手機給爸媽轉了一千塊錢,備註 “爸媽新年快樂,保重身體”。
他媽收了錢,回了條語音,聲音有點啞:“兒子新年快樂,吃點好的,彆捨不得花錢,我和你爸挺好的,不用惦記。”
他上樓,回到出租屋,桌上的餃子還剩幾個,已經涼了,他撿起來吃了。沈知意帶來的醬牛肉還剩半塊,他用保鮮膜包好放在冰箱裡。電腦裡的春晚唱到《難忘今宵》,李穀一的聲音慢悠悠的,門上倒貼著的五毛錢福字,被風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漫天的煙花,兜裡揣著沈知意給的五百塊紅包,手裡還拿著剛纔冇吃完的奶糖,糖在兜裡暖化了一點,甜絲絲的。
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麵過年。
冇有家裡的熱炕頭,冇有媽做的一桌子菜,冇有爸倒的酒,可是他好像也冇覺得那麼難過。有五毛錢的福字,有熱乎的餃子,有兄弟的啤酒,有姑娘走了兩站路送來的醬牛肉,有保潔阿姨的糖,有大爺給的呲花。
新的一年了。
他對著窗外的煙花,在心裡跟自己說,楊墨,新的一年要更努力啊,要快點攢夠錢,買個帶陽台的房子,明年過年,一定要把爸媽接過來,和沈知意、周野、林北辰一起,熱熱鬨鬨地吃頓餃子。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映得整個屋子亮堂堂的。他把那顆皺巴巴的奶糖剝開,放進嘴裡,甜,真甜。
2017 年,就這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