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

辦公室從早上就飄著糖瓜的甜香味,是行政小姑娘從家裡帶的,芝麻裹得厚厚的,咬一口粘得牙都張不開。所有人都冇心思乾活了,電腦螢幕明麵上是方案,底下全是淘寶和 12306,阿濤已經把辦公桌的東西都收進紙箱了,明天晚上的車,此刻正對著鏡子捋頭髮,說回去要相三個親;老李在給老婆挑金耳環,翻來覆去比價格,嘴裡唸叨著 “一年到頭就回這一次,得給她買點好的”;連平時最嚴肅的王磊,都在哼著《常回家看看》,給大家分橘子。

整個辦公室都是熱熱鬨鬨的,隻有楊墨心不在焉,手指隔半分鐘就按一下 F5 重新整理,12306 的頁麵他已經看了一上午,候補排名停在 107,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楊墨,吃糖瓜。” 行政小姑娘遞了個最大的給他,“你票還冇搶到啊?實在不行買機票吧,貴是貴點,能回家就行。”

“冇事,再等等。” 楊墨接過糖瓜,糖在手裡暖得有點化了,粘糊糊的。他冇說他連高鐵一等座都捨不得買,更彆說機票了,一張機票一千二,抵他大半個月房租。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12306 的簡訊提示音。

他當時心臟猛地一縮,手都有點抖,差點把糖瓜掉在地上,摸出手機點開,螢幕亮起來,黑字白字寫得清楚:

鐵路12306您候補的2017 年1月25日G1234次列車已兌現成功,席位:01車08A號(一等座),票價827.0元,請於30分鐘內完成支付,逾期席位將自動釋放。

不是他選的二等座,也不是硬臥,是係統自動分配的一等座,827塊。

周圍的聲音好像突然都消失了,他聽不見阿濤說相親的段子,聽不見老李挑耳環的唸叨,連窗外的鞭炮聲都遠了,眼睛裡隻有那個數字:827.00。

他點進支付頁麵,銀行卡餘額 14872.60,支付按鈕是橙色的,點一下,這張票就是他的,臘月二十八就能坐上回家的車,當天晚上就能吃到媽媽做的粉蒸肉,就能陪爸喝兩盅,就能摸著家裡老黃狗的頭,聽它汪汪叫。

他的手指懸在鼠標左鍵上,離按鈕隻有一厘米,就是按不下去。

827塊,比二等座貴了315塊。315塊,夠他和沈知意吃三樓下的火鍋,夠他買兩條利群煙,夠他交半個月的水電費,夠他買兩箱泡麪吃一個月。這還隻是車票,回去的紅包、給爸買的酒、給媽買的護膝、給家裡換的洗衣機、發小結婚的份子錢、同學聚會的 AA,林林總總加起來要快七千,再加上春節三天三倍工資的1800,一來一回,小九千塊錢就冇了。

九千塊。

他在心裡反覆算這個數,算得太陽穴突突跳。九千塊,是他現在住的城中村九個月的房租,是0.6 平方米的房子 —— 他上次去看的那個樓盤,14500一平,九千塊,能買下來半塊地磚那麼大的地方。他來省城快一年,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陪酒喝到胃出血,跑盤磨破兩雙鞋,省吃儉用連個 199 的視頻會員都捨不得充,才攢了一萬四千多,回一趟家,就要花掉一大半。

“怎麼了?補到票了?” 吳總監端著茶杯走過來,看見他螢幕上的支付頁麵,拍了拍他肩膀,“好事啊!我就說肯定能補到,一等座舒服,坐幾個小時就到了,比硬臥強。”

“吳哥,是一等座,有點貴。” 楊墨的聲音有點啞。

“貴點怕什麼,一年就回這一次。” 吳總監笑了,“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快付錢吧,一會倒計時結束了。年輕小夥子,一年不回家,你爸媽該多想你。”

楊墨冇說話,盯著倒計時,數字跳到15分22秒。

他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了刺耳的一聲,他說 “吳哥我出去買包煙”,就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樓下的風很大,吹得他一哆嗦,他摸口袋摸了半天,才發現煙盒空了。常去的那家菸酒店居然關門了,卷閘門拉下來,貼著紅底黑字的告示:“店主回家過年,正月十六開業。” 旁邊的蘭州拉麪、沙縣小吃、列印店,全關了,卷閘門上都貼著福字,門口的鞭炮紙屑掃了一堆,風一吹就打旋。

街上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有扛著蛇皮袋的農民工,蛇皮袋上印著 “複合肥” 的字,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車票,笑得一臉褶子;有抱著孩子的小夫妻,孩子手裡舉著個糖葫蘆,騎在爸爸脖子上,手裡的風車轉得呼呼響;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姑娘,給家裡打電話,聲音甜得很:“媽,我晚上就到了,我想吃你包的餃子。”

他站在風裡,看著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每個人臉上都是急著回家的喜氣,隻有他像個被落下的人。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小年,爸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帶他去街上買糖瓜,他坐在前麵的橫梁上,風也是這麼大,爸的大衣裹著他,糖瓜甜得粘牙,他吃了一路,回到家牙都粘住了,媽笑著罵他 “小饞貓”,給他端了碗熱餃子。

那時候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他會為了幾百塊錢,連家都不敢回。

煙冇買到,他在風裡站了十分鐘,凍得手都僵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倒計時隻剩最後 2 分鐘。

吳總監抬頭看他:“怎麼去了這麼久?快付錢啊,馬上就到點了。”

楊墨坐下來,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跳到 00分59秒,他的手指放在鼠標上,冇點支付,點了旁邊的 “取消訂單”。

彈出確認框:“您確定要取消本次未支付訂單嗎?取消後席位將釋放給其他旅客,無法恢複。”

他點了 “確定”。

頁麵跳回12306 的首頁,那張飛了快半個月的票,冇了。

那一刻他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但是又好像鬆了口氣,壓在心上半個月的石頭,終於落地了。他打開和吳總監的對話框,打字:“吳哥,我還是值班吧,票冇搶到,反正我一個人在這邊,也冇什麼事。”

吳總監很快回了個 “行”,說 “三倍工資給你算滿三天,年後給你多調兩天休,辛苦你了。”

他給周野和林北辰發訊息:“我不回去了,年三十一起過。”

周野秒回:“我靠!我就說彆回了!我買了半隻烤鴨,晚上去你那吃!”

林北辰:“我帶啤酒。”

然後他給家裡打電話,號撥出去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高興點。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是他媽,背景音是嘩啦嘩啦的水聲,應該是在擦玻璃:“墨墨?是不是搶到票了?你爸剛纔還說要去鎮上給你買你愛吃的鹵牛肉呢。”

楊墨握著手機,指節都捏白了,他笑了笑,聲音很輕鬆:“媽,我不回去了,公司安排我值班,三倍工資呢,三天就賺小兩千,比我平時上一個星期班賺的都多。領導說讓我值完班錯峯迴去,那時候票也好買,人也少,我再回來看你們。”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水聲停了。

“哦,值班啊。” 媽的聲音聽起來冇什麼異樣,“值班好,領導重視你才讓你值班,冇事,工作重要。你在那邊彆捨不得吃,過年了買點肉,買點餃子,彆總吃泡麪。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不用惦記。” 然後她喊了一聲,“老楊,兒子不回來了,值班,你把給兒子留的那快五花肉放冰箱凍上,等他回來再吃。”

爸在那邊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悶,湊過來說話:“值班彆太累,少喝酒,注意身體,要是錢不夠花就跟家裡說,彆硬扛著。”

“知道了爸,我錢夠花。”

“行,那你忙吧,我和你媽都挺好的。”

掛了電話,楊墨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裡,半天冇動。眼睛有點澀,鼻子也酸,但是他冇哭,都23歲的人了,為了回不了家哭,太丟人了。阿濤在旁邊收拾東西,哼著《有錢冇錢回家過年》,跑調跑到天上去,冇人注意到他不對勁。

下班的時候,周野和林北辰果然在公司樓下等他,周野手裡拎著半隻烤鴨,還有一兜子糖炒栗子,林北辰拎著一捆啤酒,冰的,手都凍紅了。沈知意也在,穿著白色的羽絨服,臉凍得紅紅的,看見他出來,跑過來遞給他個熱乎乎的烤紅薯,說 “我就知道你肯定冇搶到票,我跟我媽說了,年三十我包了餃子給你送過來,芹菜豬肉餡的,你愛吃的。”

烤紅薯燙得他手都拿不住,掰開,熱氣冒出來,甜香撲鼻。

四個人擠在周野那輛二手大眾裡,往出租屋開,車窗開了個縫,風灌進來,冷是冷,但是舒服。周野把音響開得很大,放著《春天裡》,扯著嗓子跟著唱,跑調跑得林北辰直皺眉,沈知意坐在副駕笑,剝了栗子餵給楊墨。

回到出租屋,烤鴨有點涼了,啤酒打開的時候氣很足,溢位來沫子,糖瓜粘得大家牙都疼。周野啃著鴨腿,含糊不清地說:“等明年,哥幾個賺了錢,都買上車,開著車回去,想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再也不用他媽的搶票,再也不用算那點錢。”

“肯定能。” 林北辰推了推眼鏡,喝了口啤酒,“明年我的係統上線,賺了錢,我請大家坐飛機回去。”

沈知意靠在楊墨肩膀上,給他剝了個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裡,橘子很甜,甜得發膩。

楊墨吃著橘子,喝著冰啤酒,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窗外突然放起了煙花,砰的一聲,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臉上。他摸出手機,12306 的頁麵還停留在取消成功的提示上,他按了鎖屏,把手機揣回兜裡,拿起啤酒罐,和大家碰了一下。

“對,明年我們都要更好。”

啤酒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回就不回吧,他想。等明年,等他攢夠了首付,買了那個帶陽台的房子,把爸媽接過來,到時候,他們再也不用搶票,再也不用分開過年。

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開,把整個城市的夜空都照亮了。小年過了,年就真的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