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搶票的日子過得比改方案還熬人。

接下來的一週,楊墨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枕頭邊的手機,眼睛還冇睜開,手指先點開 12306,迷迷糊糊重新整理,看到 “候補中” 三個字,才徹底醒過來。上班改方案的時候,電腦右下角永遠縮著 12306 的頁麵,改兩行字就點一下重新整理;中午吃飯刷,蹲廁所刷,連和沈知意吃飯的時候,都忍不住隔兩分鐘摸一下手機。

一開始他還篤定能補上,畢竟還有十幾天過年,總有人退票。直到第三天,他的候補排名從 26 掉到了 47,群裡有人說今年去武漢方向的票特彆緊,好多人放票當天就冇搶到,現在連站票都候補不上,他纔開始有點慌。

辦公室的人陸續都搶到票了。阿濤搶到了下鋪,每天上班都在刷淘寶買帶回家的東西,給他媽買的羽絨服,給他爸買的茶葉,給侄子買的玩具,堆在辦公桌底下一大箱,每天拆快遞拆得不亦樂乎;老李搶到了臘月二十八的站票,說站十二個小時就到家了,無所謂,回去就行;就連剛畢業的小姑娘,都搶到了一張高鐵票,每天倒計時還有幾天回家。

隻有他的候補排名,還在一點點往後掉,52,68,87。

“彆刷了,越刷越冇有。” 周野在群裡發語音,背景音是帶客戶看房的聲音,“我今年不回去了,兩個店都要人看,過年期間好多人不回家找房子,租金能漲兩百,我留著開單,賺點錢比什麼都強。”

“我也不回了。” 林北辰接話,“過年冇人打擾,正好把新版本更完,服務器也不用怕崩,我囤了三箱泡麪,夠吃到正月十五。”

“墨哥你呢?票搶到冇?” 周野問。

楊墨拿著手機,頓了頓,回:“還在候補,冇搶到呢。”

“要我說彆回了。” 周野說,“來回折騰小五千,回去還要走親戚發紅包,冇個一萬塊錢下不來,你這剛攢點錢,留著買房不好嗎?等夏天我們不忙了,一起回去,票還便宜。”

楊墨冇回,把手機放在桌上,拿了個本子開始算賬。

之前算的 4500 根本打不住。他想起來發小大年初二結婚,高中就玩在一起的兄弟,紅包最少要包 500;高中同學說要聚會,AA 製,最少 200;回去總不能天天在家待著,和朋友出去吃飯喝酒,又是幾百;媽上次打電話說家裡的洗衣機壞了,他回去總得給換個新的,最少 1000。

零零總總算下來,最少要 6000 塊。

他盯著本子上的數字,筆尖在 “6000” 上麵畫了好幾個圈。6000 塊,他在乙方的時候要攢兩個月,現在在甲方,也要攢一個多月。他銀行卡裡一共 14872 塊 6,回一趟家,就要花掉快一半。要是不回去,不僅能省下這 6000,值班三天還有 1800 的三倍工資,一來一回就是 7800,差了快八千。

八千塊是什麼概念?是他現在住的城中村八個月的房租,是半平米多的房子,是他和沈知意說的那個帶陽台的一居室,三個月的房租。

他算著算著,筆尖把紙都戳破了。

他不是不想家。這一週他做夢都夢到家裡的粉蒸肉,肥而不膩,夾一筷子滿嘴油,夢到爸給他倒的散裝白酒,辣得他直咳嗽,夢到家裡的老黃狗,搖著尾巴在門口接他。醒了的時候,出租屋冷得像冰窖,他裹著被子坐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省城,不是在江城家裡的熱炕頭。

週末沈知意過來,給他帶了她媽做的糖醋排骨,裝在保溫桶裡,還是熱的。她一進門就看見他電腦上開著 12306 的頁麵,候補排名 92。

“還冇搶到啊?”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從包裡拿出個暖手寶塞給他,“我同事說可以買加速包,我給你買了個最快的加速包,應該能快一點。實在不行就買一等座吧,貴點就貴點,總比站回去強,二十多個小時呢,站著多累啊。”

楊墨夾了塊排骨,排骨甜絲絲的,是他愛吃的味道。他冇說話,他不是怕累,年輕小夥子,就算全程站票回去也冇什麼,隻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是捨不得那貴出來的315塊錢 ——315塊,夠他和沈知意吃兩三次火鍋,夠他買兩條煙,夠他半個月的早飯錢。

“再說吧。” 他把排骨嚥下去,摸了摸她的頭,“等不到就不回了,值班拿三倍工資,也挺好。”

“那怎麼行啊。”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你都一年冇回去了,叔叔阿姨肯定想你。錢冇了可以再賺,年一年就一次。”

楊墨笑了笑,冇接話。

她冇窮過,不知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是什麼滋味。她從小到大冇缺過錢,過年永遠是家裡做好一桌子菜等她,新衣服早就買好了,紅包永遠是厚厚的一疊,她不會懂,為了半平米的房子,要放棄多少東西。

下午送沈知意去公交站,路上遇到好多拎著大包小包的人,蛇皮袋、行李箱,扛著揹著,都是往火車站方向去的,臉上都是笑,一看就是要回家的人。有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扛著個大蛇皮袋,手裡還拎著個玩具車,應該是給家裡孩子買的,打電話的時候聲音特彆大:“媽!我搶到票了!晚上就到!給我留門!”

楊墨站在公交站,看著那個男生蹦蹦跳跳地走遠,看了很久。

沈知意上車前,抱了抱他,說:“彆著急,肯定能搶到的,我在家也幫你刷。”

他點點頭,看著公交車開走,才轉身往回走。風颳得臉疼,他把手揣在兜裡,摸到兜裡的煙,拿出來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嗆得他咳嗽。

回到出租屋,他又開始刷票,刷到淩晨一點多,突然彈出來一張退票,是硬臥,中鋪,512 塊。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都在抖,點進去準備支付,結果頁麵跳出來 “當前排隊人數過多,請稍後再試”,等了三秒鐘,票冇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暗下去的電腦螢幕,突然就冇那麼想回去了。

他點開和吳總監的對話框,輸入 “吳哥,過年我值班吧,反正我也冇搶到票”,輸入完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冇發。他想再等兩天,等小年那天,臘月二十三,如果還冇補到票,就真的不回了。

他關了電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人在放小煙花,啪的一聲,亮一下,又暗下去。他摸出手機,又刷了一次 12306,候補排名 103,還是灰色的 “無票”。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心裡給自己找了好多理由:值班能給方硯留個好印象,以後升職能想著他;年後錯峯迴家,票便宜,人也少,還能多陪爸媽幾天;周野和林北辰都不回,三個兄弟一起過年,也熱鬨;沈知意過年要走親戚,他就算回去了,也冇人陪他。

找著找著,他就把自己說服了。

就是有點對不起爸媽。

他在黑暗裡歎了口氣,把被子裹緊了點。窗外的風還在刮,樓下的小賣部門口,老闆已經把春聯掛出來了,紅通通的一片,年越來越近了。

還有九天就過年了。

他想,再等最後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