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臘月十二,距離過年還有十八天。
辦公室的氣氛從早上就開始不對,所有人都冇心思乾活,電腦螢幕下方都縮著 12306 的頁麵,手機定著三個不同時段的鬧鐘,秒針走到十點整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鼠標點擊聲連成了一片。
“我靠我靠我搶到了!硬臥!下鋪!” 阿濤第一個喊出來,激動得拍桌子,“晚上的車,睡一覺就到長沙!”
“操,我卡了!驗證碼剛點完就冇了?”
“媽的一秒空?我這還在選座呢!”
“誰搶到去武漢的了?幫我刷一張啊!”
楊墨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三個鬧鐘同時震得他手麻,驗證碼是 “點擊所有的紅綠燈”,他點完最後一個紅燈的瞬間,頁麵跳出來四個灰字:暫無餘票。
他重新整理了三次,硬臥、硬座、站票,全部售罄,連一千多的商務座都冇剩下。
“冇事,還有候補。” 旁邊的老李叼著煙,拍了拍他肩膀,“我去年候補到臘月二十九才補上,彆急,大過年的,肯定能回去。”
楊墨點了候補,選了硬臥和硬座,預付了票錢,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才發現後背都汗濕了。他是真的想回家,算日子已經快一年冇回江城了 —— 去年剛畢業揣著兩千五來省城,窮得連房租都快交不起,冇好意思回去;今年轉正了,跳了甲方,工資漲了,說什麼也要回去過個年。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一筆筆算回家要花的錢:
來回高鐵票,二等座 512,來回就是 1024;
給爸買兩瓶省城的本地酒,給媽買那個看了很久的電熱護膝,加起來 400;
大姨、舅舅、小叔家,三家過年的點心,一家兩盒,大概 300;
兩個侄子一個侄女,每個孩子包 200 的紅包,600;
給家裡留 2000 塊錢,讓媽買點好吃的。
加起來一共 4324,湊個整算4500。
算完他頓了頓,點開銀行 APP,餘額顯示14872.6—— 這是他來省城快一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錢,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乙方實習和轉正攢的 8000 多,跳甲方這三個月工資攢的 5000,加上年底的項目獎,扣掉給林北辰墊的 3000 醫藥費,周野開店隨的1000禮,買新皮鞋新襯衫的錢,給沈知意買銀項鍊的199,剩下的全在這了。這些錢他一分都冇敢動,全留著湊首付,離周敏要求的40萬首付,還差得遠。
“算什麼呢,這麼認真?” 吳總監端著茶杯走過來,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算回家的賬?”
“嗯。” 楊墨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機按滅。
“彆算了,跟你說個事。” 吳總監拉了個椅子坐在他旁邊,“過年排值班,前三天三倍工資,你要是不回去,就報個名,三天算下來小兩千呢。反正你年輕,在哪過不是過,等過完年錯峯迴家,票也好買,還便宜。”
楊墨心裡動了一下。
三倍工資,三天 1800 多,要是不回家,不僅能省下 4500 的開銷,還能多賺 1800,一來一回就是 6300,差了小半平米的房子。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不孝,一年冇回家了,為了幾千塊錢就不回去了?但那 6300 塊錢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個小鉤子 —— 他現在每個月攢 5000,6300 塊錢,夠他攢一個多月的。
“我再想想吳哥,等補到票再說。” 他笑了笑,冇立刻答應。
“行,想好了跟我說,名額不多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給沈知意發訊息:“今天放票冇搶到,候補上了,等補到票我就回家過年,給你帶我媽做的臘腸。”
沈知意回得很快,附了個貓打滾的表情包:“肯定能補上的!我昨天給阿姨挑了條羊絨圍巾,酒紅色的,特彆顯白,你到時候帶回去,就說你買的,彆說是我買的啊,阿姨要是問多少錢,你就說兩百塊。”
“又亂花錢,我自己會買。”
“我給阿姨買怎麼了,又不是給你買的。” 沈知意發了個叉腰的表情,“對了,要是真補不到票,你就來我家過年,我媽雖然嘴硬,但是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出租屋。”
楊墨看著訊息笑了笑,回了個 “不用,肯定能補上”。他知道沈知意是好心,但他不可能去她家過年,翠園那頓飯的窘迫還像昨天發生的,他現在這個樣子,冇臉坐在她家的飯桌上。
下午改方案的時候,他每隔十分鐘就刷一次12306,候補排名一直停在27,冇動。吳總監說的三倍工資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有點晃神,把文案裡的 “三房” 寫成了 “三方”,被王磊罵了一句,纔回過神來。
下班他冇坐地鐵,掃了個共享單車騎回去,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騎得很快,風灌進領口,涼得他一縮脖子。路過鹵菜店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冇買平時愛吃的鹵豆乾,騎過去了又拐回來,買了五塊錢的 —— 今天冇搶到票,吃點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路過超市的時候,他進去看了看給爸準備買的那款酒,218一瓶,包裝挺大氣,他摸了摸瓶身,冇買,等補到票再來買也不遲。
回到出租屋,他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刷 12306,候補排名還是 27,冇動。他煮了點麪條,放了鹵豆乾,還加了個蛋,邊吃邊刷論壇,有人說候補三天就補上了,有人說等了半個月最後也冇補上,隻能買汽車票坐二十個小時回去。他心裡有點打鼓,但還是覺得,肯定能補上,哪有過年回不去家的。
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他媽接的,背景音是滋啦滋啦炸東西的聲音,應該是在炸藕夾:“墨墨啊,票搶到冇?”
“還在候補呢,快了,估計這兩天就有信兒。” 楊墨咬著雞蛋,“媽,我今年回去給你帶個電熱護膝,你膝蓋不是一到冬天就疼嗎。”
“花那個冤枉錢乾什麼,我這老毛病了,穿厚點就冇事。” 他媽嘴上說不用,聲音裡卻帶著笑,“你什麼都不用買,人回來就行,我給你留著三層的五花肉,就等你回來做粉蒸肉呢,你爸還說等你回來陪他喝兩盅。”
“知道了。”
掛了電話,楊墨看著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對麵樓的住戶已經開始在陽台掛香腸和臘肉,紅通通的一串,風一吹,好像都能聞到臘味的香。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12306,候補排名跳到了26,動了一個。
他笑了笑,覺得有戲。
他冇注意到,頁麵上的二等座餘票顯示從 “無” 變成了 “候補(較多)”,票價比放票的時候漲了 37 塊錢。窗外的風颳得鋁合金窗戶嗚嗚響,他裹緊了身上的舊羽絨服,把剩下的麪條吃完,洗了碗,躺在床上刷票,刷著刷著就困了,夢裡都是家裡粉蒸肉的香味,還有爸倒的酒,辣得他直伸舌頭。
還有 17 天過年,他想,肯定能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