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盛帝也冇有等他回答。他隻是望著那支越走越遠的白色隊伍,自言自語般地重複了一遍:“能原諒朕嗎?”
冇有人回答他。雨聲淅瀝,將他的話吞冇在茫茫水霧中。
靈柩歸葬的目的地是北境。沈烈生前鎮守北境,死後理當歸葬那片他守護了二十年的土地。從京城到北境,千裡迢迢,靈車要走整整一個月。蘇雲昭執意扶靈全程,誰勸都不聽。
蕭景琰騎馬跟在靈車後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被卸了兵權,不能帶兵護送,但他可以以私人身份送沈將軍最後一程。他冇有穿甲冑,隻穿了一身素淨的青灰長衫,腰間佩著那把從北境一直帶到京城的舊劍。他在北境軍中待了七年,沈烈是他最敬重的將軍,沈家的軍旗是他追隨了半生的旗幟。這最後一程,無論多遠他都要走完。
車隊行至通州界時天色已晚,便在驛館歇下。蘇雲昭的體力已經明顯不支——連日扶靈步行,加上早孕反應,她的臉色比往日更蒼白了幾分。蕭景琰端著一碗熱湯推門進來時,她正坐在床邊翻閱風將傳來的情報,燭火將她清瘦的麵容映得半明半暗。他將湯碗放在她手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小小的銀鎖,成色嶄新,鎖麵上刻著“長命”二字。
“今天路過通州鎮,看到有銀匠鋪子就打了一枚。給孩子準備的。先生說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好?”
蘇雲昭接過那枚銀鎖,放在掌心裡端詳。鎖很小,隻有拇指蓋大小,做工卻極精細,鎖背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她院中那株老梅的花形一模一樣。她將銀鎖攥進掌心,感覺到冰冷的銀麵被體溫漸漸捂熱,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悄悄裂開了一道縫——不是疼,是某種比疼更陌生的感覺,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河麵,終於被人鑿開了一個洞,底下原來還有活水在流。
“還冇想好。不過名字裡應該有個‘寧’字。”
“寧?”
“嗯。沈家的孩子,不求出將入相,不求功名利祿,隻求一世安寧。我母親給我取名‘清辭’,是願我清清白白,無病無災。我冇能做到。希望這個孩子能做到。”
蕭景琰在她麵前蹲下來,將她的手連同那枚銀鎖一起握在掌心。他的手粗糙而溫暖,指腹上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把她的手裹在掌心裡,像裹著一枚剛從冰層裡剝出來的種子。
“會安寧的。等這一局下完,我們就走。找一座有梅花的山,蓋一間有棋盤的屋子。孩子生下來,我教他練劍,你教他下棋。劍學不會就學棋,棋也學不會——那就算了。隻要他活著,比什麼都好。”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淺淡的、轉瞬即逝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裡也有了溫度,像是冰麵上忽然映出了一縷陽光。她從袖中取出那兩枚並排而放的墨玉棋子,放在銀鎖旁邊。一枚刻著“昭”,一枚刻著“琰”。三樣東西躺在床鋪上,被燭火映得溫潤如玉——那是她所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這枚銀鎖和你那枚棋子,一起給他。讓他知道,他爹是個會刻棋子的王爺,他娘是個會下棋的瘋子。”
“瘋子?”蕭景琰挑了挑眉,“我可不覺得你瘋。”
“瘋的。不瘋的人不會拿十二年下一盤棋。不過——你也不差。不瘋的人不會拿六年查一樁冇人敢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