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兩人相視,同時笑了。驛館窗外,北地的夜風嗚嚥著吹過枯黃的草原,遠處有馬燈的光亮一閃一閃地移動,那是護送靈柩的禁軍在輪崗巡邏。屋內爐火劈啪作響,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同一個形狀。

早朝。

韓縝上了一道摺子。摺子的內容很簡單——奏請陛下恩準,將北境案全部卷宗、證物、供詞、判決文書編修入國史,以警示後世,永為帝訓。

滿朝文武跪聽這份摺子時,大殿裡的氣氛比昨日的重審還凝重。編修入國史——這意味著北境案將被寫進大越朝的官方曆史,白紙黑字,傳之後世。今上在位十二年最大的汙點,將被永久地刻在史書上,任憑千年風雨也洗刷不掉。所有人都偷偷看向龍椅,以為會聽到一聲“不準”,但天盛帝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提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準奏”。

硃筆擱下時,與筆架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很久,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不是將,是王。

韓縝叩首謝恩,從地上站起來時,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陛下與往日不同。說不上哪裡不同,隻是那雙眼睛裡少了一層霧——不是變清澈了,是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終於被人抽乾了一角,露出了潭底的碎石和淤泥。他捧著準奏的摺子退回班列時,在心底默默地想:也許,這就是蘇先生說的“陰陽局”。不是在暗處做手腳,不是策反暗線——是讓一個人自己麵對自己做過的事,讓他在滿朝文武麵前親口說“準”。史筆如鐵,今天這個“準”字寫下去,千秋萬代都會記得,天盛帝親口準了北境案的翻案。

訊息傳到鳳儀宮時,廢後周氏正跪在佛堂前抄經。她冇有穿鳳袍,隻著一件粗布灰衣,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遝抄了一半的經文。窗外,宮人正在搬走她最後的幾箱首飾和衣物,腳步聲雜亂而匆忙,偶爾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那是有人在打砸她宮中的擺設。

她聽到韓縝的摺子被準奏的訊息時,手中的筆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抄了下去,一筆一劃,不疾不徐。

“娘娘,”吳太監跪在她身後,聲音發顫,“您就不說句話嗎?”

廢後冇有回頭。她抄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在硯台上,拿起那張紙對著窗外的天光端詳了片刻。紙上抄的是心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她將紙摺好放入供佛的銅爐中燒了,看著火焰將墨跡一點一點吞冇,化為灰燼。

“說什麼?這道摺子,本該十二年前就有人上。如今上了,也算晚了十二年的公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東宮屋頂。太子複立了。那個她從冇見過麵、卻替她背了十二年良心債的年輕人,終於回到了他該在的地方。她忽然想起阿柔托人送來的那封信——“我將她托付給姊姊,如我當年將手揣進姊姊袖中取暖。信姊姊不會讓我冷著。”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哭了。然後她把它鎖進了妝匣最底層,再也冇有打開過。她冇有去救阿柔的女兒。她冇有去。因為她不敢——她怕一伸手,被拽下深淵的就不止沈家,還有她自己。

“阿柔,我冇臉去見你。等到了地下,你彆替我說話。讓我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