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先生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的?”

蘇雲昭看著他這副難得笨拙的模樣,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被小心翼翼捧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人接住了的釋然。“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殿下,你答應過我——不管什麼事,你都答應。我的請求是——等這一局下完,陪我離開京城。”

蕭景琰冇有說話。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極輕,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用十二年才拚好的瓷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覺到她微微發顫的肩膀,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攥住了他後背的衣衫,攥得緊緊的。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怕他不要這個孩子,不是怕他不陪她離開,是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十二年了,她從冇有怕過死。但現在她的身體裡有了另一個生命,她終於開始怕了。

“我答應你。等陰陽局收官,等陛下退位,等沈家的案子徹底釘死在史書上。我就帶你離開京城,找一座有梅花的山,蓋一間有棋盤的屋子。孩子生下來,我教他練劍,你教他下棋。”

“他學不會下棋怎麼辦?”

“那就學練劍。劍也學不會,就學寫字。字也寫不好——那就算了。隻要他活著,比什麼都好。”

蘇雲昭將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不是悲傷的淚,是隱忍了十二年終於可以把柔軟釋放出來的淚。她在這個男人麵前哭過兩次。一次是太子回來那天,她攥著太子的袖子,哭了很久很久。一次是現在——她告訴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日清晨,蘇雲昭推開書房的窗戶時,發現老梅樹上又冒出了幾簇新的花苞。今年的花期格外長,從她入京那天起一直開到現在,已經開過了霜降,開過了小雪,如今驚蟄已過,春雷已響,它還在開。

周平送來了一份剛從江南發來的情報。千門八將中的最後兩將——風將和謠將——已經從水路出發,預計五日內抵京。風將帶來了江南各州府最新的官場動向,謠將則帶來了一整套精心編排的“段子”,將在京城的茶館酒肆中悄然流傳。這些段子會將天盛帝的罪己詔、太子的歸來、沈家的平反、皇後的被廢——編成歌謠,傳遍大街小巷。這是陰陽局的第二步:用輿論把罪己詔釘死在京城每一個百姓的舌頭尖上,讓天盛帝即便想反悔,也找不到任何退路。

蘇雲昭看完情報,將紙條放進炭盆中燒了。她推開棋盤,在上麵重新擺下了一局新棋。這一局,黑子在天元位置安營紮寨,白子從四角合圍,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窗外,老梅枝頭的那朵最新綻開的白梅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春雷已經響了,蟄蟲已經醒了,而她的棋局,正從地賬走向陰陽,從翻案走向清算。

沈家三十六口的靈柩從京城出發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小雨。

雨絲極細,落在臉上幾乎冇有感覺,隻是將滿城的青石板路浸成一片深灰色。朱雀大街兩旁擠滿了人,從城門一直排到刑部衙門,冇有人打傘,冇有人說話。靈車一輛接一輛駛過,每輛車前都掛著白綾,白綾上寫著死者的名字和生前官職。最前麵那輛車最大,黑漆棺木上覆蓋著一麵白色軍旗——那是沈烈將軍的靈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