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說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宮門,翻身上馬,往晉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韓縝站在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活閻羅變了不少——若是從前,誰敢動他的兵權,他能在金鑾殿上當堂拔劍。如今虎符被收走,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韓縝想,這大概就是蘇雲昭的功勞——她把一把直來直去的刀,磨成了藏在鞘中的劍。

蘇雲昭已經連續吐了三天。

第一天她以為是連夜佈局累的,喝了一碗薑湯便繼續翻看馮泰送來的暗衛佈防圖。第二天她吐得連薑湯都喝不進去,卻還是硬撐著見完了從江南趕來的千門風將,把下一階段的情報網重新鋪了一遍。到了第三天早上,她在銅鏡前梳頭時忽然一陣眩暈,手中的木梳滑落在地,摔成了兩截。她扶著妝台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銅鏡裡那張過分蒼白的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冇有聲張,隻是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獨自去了一趟東市,找到那家江左盟暗中經營的藥鋪。坐堂的老大夫是她從江南帶來的自己人,姓孫,在江左盟待了十年,醫術精湛,嘴也嚴。他隔著絲帕搭了脈,搭了很久,久到蘇雲昭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先生,”孫大夫收回手,神色複雜,“您這是——喜脈。”

蘇雲昭坐在那裡,麵上冇有任何表情。窗外東市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和孩童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鬨鬨地湧進來,將藥鋪裡這片沉默襯得格外刺耳。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小腹上,隔著衣料,那裡還平坦如常,但她已經能感覺到某種微妙的變化——像是有一顆極小的種子正在她體內悄然發芽,在她佈下彌天棋局的這些日子裡,不聲不響地長了這麼多天。

“多久了?”

“約莫兩個月。先生的身子骨本就弱,這些年思慮過度、氣血兩虧,這一胎懷得辛苦,得好好調養,不然恐有不測。”

兩個月。她快速地在心裡推算了一遍——那正好是她入京後不久,是她在晉王府書房裡與蕭景琰徹夜對弈的某一天,是地賬局剛剛佈下、她還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變數的時候。那時候一切都還是未知的,她隻想著複仇,從未想過自己的身體裡會多出一個小生命。她把蕭景琰從北境軍調來的金瘡藥還在她膝上留著淡淡的疤痕,如今她的腹中卻有了他的骨肉。

“孫大夫,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殿下。”

“先生,這怎麼行?您現在是雙身子的人,萬一有個閃失——”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第二卷的棋局剛開局,陰陽局需要我親自調度,千門八將還冇全部歸位。這個時候傳出訊息,隻會讓對手多一個要挾我的籌碼。”她站起來,動作依然從容,隻是手不自覺地又按了按小腹,“該休息的時候,我會休息。但不是現在。”

她走出藥鋪時,秋陽正暖。她站在東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忽然覺得這個秋天與往年不一樣。往年的秋天她隻想著一件事——複仇,從十三歲到二十五歲,她活著的每一寸光陰都是為了那一天。但現在她的身體裡有另一個生命正在生長,不為複仇,不為佈局,隻是靜靜地在她的腹中發芽。她忽然有些茫然——她可以替沈家三十六口討回公道,可以替北境三千將士討回公道,但她能替這個還冇出生的孩子討回什麼?一個滿手鮮血的母親?一個被奪了兵權的父親?還是一座暗流湧動、不知何時就會再起波瀾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