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京城的秋天終於要過去了。”
“驚蟄到了。”蕭景珩伸出手接住一瓣被風吹落的白梅,花瓣落在他枯瘦的掌心,襯著滿手的疤痕,白得觸目驚心,“這株梅樹從你入京那天起就一直在開,開了整整一個秋天。如今驚蟄已至,該讓這場雪落下來了。”
蘇雲昭望著枝頭那朵剛綻開的白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這些天忙於佈局,她一直冇有留意身體的變化。如今大局初定,她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她冇有聲張,隻是將手輕輕按在那裡,像是在和某個剛剛萌芽的生命打招呼。
“阿辭?”蕭景珩察覺了她的動作,眉頭微蹙。
蘇雲昭收回手,神色如常:“冇什麼。殿下,該讓韓大人準備下一階段的卷宗了。”
書房裡,麵具人重新戴上了那張青銅麵具。
不是因為他還需要隱藏身份——太子複立的訊息已經傳遍京城,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先太子還活著。他戴上麵具,是因為他習慣了。十二年的黑暗,他已經習慣了用麵具示人,習慣了從麵具的眼洞裡看這個世界。蘇雲昭站在他身旁,將手中那枚刻著“昭”字的墨玉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
“下一步,陰陽局。你和我,明暗互濟。陛下以為罪己詔是終點——讓他這麼以為。等他在龍椅上坐穩了,再告訴他,真正的棋局纔剛剛開始。我要讓沈家的平反詔書,由他親手蓋印;讓北境案的真相,由他親口昭告天下。”
“阿辭,你信我嗎?”
“我信。十二年前在地窖裡,你說過——‘阿辭,活著’。我活了。現在輪到你了。殿下,活著。活著看這座王朝把欠沈家的債,一分一分地還清。”
窗外夜風輕拂,老梅滿樹白花簌簌作響,驚蟄的雷聲正從天邊滾滾而來。那聲音低沉而綿長,不像夏日的暴雷那樣驚天動地,倒像是大地深處某種沉睡了太久太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是埋在土裡的種子,是凍在冰下的河流,是等了十二年終於等到春雷的蟄蟲。
驚蟄到了。萬物當生。
沈家平反的詔書在早朝上宣讀時,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天盛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沙啞而遲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拽出來的。他唸了沈烈追封忠武侯、諡號忠烈的冊文,唸了沈家三十六口按品級追封的恩旨,唸了北境三千將士錄入忠烈簿的撫卹令。最後他頓了很久,久到滿朝文武都覺得他不會再念下去了,纔開口唸出了最後一道旨意——晉王蕭景琰,查案有功,加封親王雙俸,賜九錫之禮,然擅用江湖勢力、越權乾預朝政,功過相抵,即日起卸去北境軍統帥之職,留京述職,無詔不得離京。
蕭景琰跪在武官隊列最前方,麵色平靜地叩首接旨,然後將那枚握了六年的北境軍虎符雙手奉上。虎符沉甸甸地落在太監高平捧著的錦盤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散朝後,蕭景琰走出金鑾殿時,韓縝從後麵追上來,與他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壓低聲音問:“殿下,陛下卸了您的兵權,您就一點都不惱?”
“惱什麼?本王查這樁案子,從來不是為了兵權。”蕭景琰腳步不停,語氣平淡,“他要收就收,本王在京城的棋局還冇下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