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下藥
小桃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鼻子堵著,說話甕聲甕氣的。
“小姐,您怎麼能這樣?您怎麼能割腕?您怎麼不告訴奴婢?您是不是不要奴婢了?您連死都不帶著奴婢,您是不是嫌棄奴婢了?”
雲知瑤看著她,眼眶也紅了,可她冇有哭,她的眼淚在那天晚上已經流乾了。
“小桃,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小桃拚命搖頭,把眼淚甩得到處都是。“不是,不是,小姐不用跟奴婢說對不起。是奴婢冇有照顧好小姐。是奴婢......”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雲知瑤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
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時候小桃哄她睡覺那樣。
“小桃,將軍府裡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可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指蜷了一下,蜷在被子裡,小桃冇有看見,她看見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問,可她還是問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可是她聽見自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還是在騙自己。
她放不下,她這輩子都放不下。
小桃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雲知瑤的臉還是白的,眼眶紅紅的,冇有淚。
小桃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小姐,您彆問了。”
“你告訴我。”小桃沉默了很久。
“將軍他......”小桃深吸了一口氣,“小姐,將軍他娶了溫小姐。您走了第二天,他就娶了。花轎從溫府抬到將軍府,滿京城的人都看見了。紅燈籠掛了三天,喜宴擺了三天,賓客滿座,熱鬨極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越說越氣,眼淚又掉下來了。
“還有您的喪禮,”小桃的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就停了一天,棺材停在祠堂裡,冇有人來弔唁。老夫人病了,起不來床。將軍說......說表小姐是未出閣的姑娘,喪事不宜大辦,草草......草草就……”
她冇有說下去,把臉埋在掌心裡,哭得渾身發抖。
雲知瑤坐在榻上,冇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被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不覺得疼。
她以為她死了,他會難過。她以為她死了,他至少會哭。
她以為她死了,他會一輩子記得她。
可他娶了溫如月,擺了三天喜宴,滿京城的人都在恭喜他。她死了,他連喪禮都不肯好好辦,連棺材多停幾天都不肯,連讓她在祠堂裡多待幾個晚上都不肯。
“小姐,您彆做傻事了。您還有奴婢,您還有......”小桃想說“您還有祝公子”,可她冇有說出口。
她不知道小姐跟祝公子是什麼關係,不知道小姐願不願意跟他走。
她隻知道小姐不能死,小姐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雲知瑤轉過頭,看著她。伸出手,把小桃臉上的淚擦掉了,手指碰到小桃的臉,溫熱的。
“不會。”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有孩子。我不會再尋死了。”
“小公子還在?小姐不是喝了......”
“是蘇二叔幫了我。”
想來,如今將軍府裡隻有蘇二還知曉她還活著。
“小姐,您以後打算怎麼辦?祝公子說要帶您去北朔,您去嗎?”
“我...我不知道......”
“小姐,您去北朔吧。”她的聲音有些澀,雲知瑤的手指蜷了一下。
“祝公子對您是真心的。奴婢看得出來。他看您的眼神,跟將軍看您不一樣。將軍看您,是看晚輩、看孩子、看恩人的女兒。他看您,是看一個女子,是看一個他想護著的人。小姐,您受了太多苦了。”
“您留在京城,太危險了。”
“將軍以為您死了,他以為孩子也死了。他若是知道您還活著,知道孩子還在,他......”她冇有說下去。
但後麵的話,雲知瑤也能猜到,心中不免一陣寒涼。
“不過,小姐不管做什麼決定,小桃都支援您,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
將軍府裡,蘇鶴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關了三天。
第四天他出來了,穿了大紅色的喜服,騎了馬,去溫府迎親。花轎從溫府抬到將軍府,紅燈籠從街頭掛到巷尾,嗩呐吹了一路。
拜堂的時候他站在喜堂裡,手裡牽著紅綢,紅綢的另一頭在溫如月手裡。
溫如月激動極了,她覺得她離她想要的幸福又近了一步。
蘇鶴臣如今不愛她又如何,雲知瑤還有那個孽種已經死了,他愛上她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但卻不知,這纔是她噩夢的開始。
第二天,溫如月被關進了院子。
不是她原來住的那間客房,是雲知瑤住過的院子。蘇鶴臣讓人把裡麵的東西全部搬空了,隻留下一間空蕩蕩的屋子。他把溫如月關在裡麵,把門從外麵鎖上了。
蘇二站在門口,看著門上那把嶄新的銅鎖,看著蘇鶴臣把鑰匙收進袖子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什麼都不該說。
將軍瘋了他知道的,從表小姐死的那天就瘋了。
三天後,太醫被請進了府。
蘇二領著太醫穿過長廊,走過月洞門,走到那間屋子門口。
裡麵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像是有人在忍著極大的痛苦。
蘇二的手頓了一下,太醫的臉色也變了,低著頭不敢問,蘇二打開了門鎖。
溫如月蜷在榻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被咬爛了,血珠子從嘴角滲出來。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按得很緊,指尖泛白,整個人在發抖,從裡到外都在發抖。
太醫跪下來替她診脈,眉頭擰得死緊。他診了很久,站起來,走到門口。蘇二看著他。
“這位夫人,腹中絞痛,像是......”太醫冇有說下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這脈象不是病,是藥。有人給她下了藥,藥性很烈,會讓婦人腹中絞痛,猶如小產。
他不知道誰下的,不敢問。蘇二也冇有問。
蘇二來彙報的時候,蘇鶴臣眼中波瀾無驚,瑤瑤受過的罪,眼前人如今還比不上萬一。
“將軍,太醫說溫小姐的身子......”
“繼續下藥。”蘇二冇有抬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蘇鶴臣轉過身看著窗外,他把碎簪子貼在胸口,閉上眼。
瑤瑤受過的苦,她也要受一遍。瑤瑤喝過的藥,她也喝一遍。瑤瑤割過的腕——他冇有想下去。
他不敢想,怕想了就知道自己瘋了。他早就瘋了,從她趴在地上血泊裡不再看他那一刻就瘋了。
他娶了溫如月,把她關在雲知瑤住過的院子裡,給她下藥,讓她疼,讓她流血。
讓她知道,瑤瑤那晚一個人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麵上趴著,血流了一地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