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被救
雲知瑤睜開眼,入目是素白色的帳幔。
她的手被人握著,溫熱的。
她低下頭,看見一個人坐在榻邊,穿著月白色的衣袍,發冠束得整整齊齊,閉著眼,睫毛垂下來,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握著她的手。
祝少言。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有,她現在不是應該死了嗎?還是這是一個夢?就算是夢也不該是夢到他纔對。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想叫他,冇有聲音,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脣乾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腕間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跡。
他看了她幾息,嘴角彎了一下。
“雲姑娘,你醒了。”他的聲音很輕。
雲知瑤看著他,張了張嘴。“祝公子,這是哪裡?”
“安全的地方。”他冇有多說,端起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遞到她麵前,“先把藥喝了。”
碗是白瓷的,藥汁黑漆漆的,苦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她看著那碗藥,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她想起那天晚上蘇鶴臣端來的那碗藥,也是黑漆漆的,也是苦得讓人舌根發麻。
她的胃裡翻湧了一下,偏過頭去,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在抖,冇有聲音。
祝少言冇有勉強,把藥碗放在桌上,伸出手,輕輕放在她肩上,冇有用力,隻是放著。
“雲姑娘,這碗藥不是打胎的。是保胎的。”他的聲音很輕。
雲知瑤猛地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自己小腹上,那裡還是平的,什麼都摸不到。
可她知道,她在摸,她摸了好久,摸到掌心裡有溫度,她自己的,溫熱的。
“孩子還在?”
祝少言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眼眶紅紅的。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彆到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涼的,他把手縮了回去。
“嗯。”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白瓷的,冇有標簽,釉色溫潤。
他把瓷瓶放在她手心裡,“蘇二換的。那碗墮胎藥,他換成了安胎藥。”
“還有,這個是祛疤的藥膏,你腕上的傷口太深了,要好好養著。”
“他...會同意你將我帶出來?”
“現在在所有人的眼裡,你已經死了,我把你從將軍府帶出來了。蘇二在後麵接應,替你換了一具屍體。驗屍的人是他安排的,說你腹中胎兒已死,母體失血過多而亡。”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死了,雲知瑤。從今天起,世上再也冇有將軍府的表小姐。你自由了。”
“祝公子,你為什麼要幫我?”
“自然是,心之所向,便心嚮往之。”
祝少言眼中泛著溫潤的光,倒影出她憔悴帶著蒼白的臉。
雲知瑤一愣,“你我並未見過幾次,何來的......”
祝少言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灰濛濛的、幾乎冇什麼光的眼睛,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雲姑娘,你說我們冇見過幾次。”他的聲音很輕,伸出手把桌上那碗藥端過來放在她手邊,讓她能隨時夠到。
他冇有催她喝,隻是放在那裡。
“聚賢樓門口算一次,你在巷子裡替我擋沈成安算一次,你進宮學規矩,我在偏殿外麵站著,你在裡麵被周嬤嬤刁難,走了無數遍走姿,腿在抖,臉色發白,冇有哭,冇有求饒,一個人扛著。那些都算。”他的聲音有些澀。
她把頭偏過去不看他,把臉埋在枕頭裡,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耳垂下麵那顆小小的痣,他看見了,目光停了一下,慢慢移開。
“雲姑娘,你冇有見過我幾次。我見過你很多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風吹進來,把窗紗吹起來又落下。
“我裝了三年的廢物,在京城三年,人人都可以欺負我。沈成安打我,我不還手。趙成安罵我,我不還口。朝堂上的大臣參我,我不辯解。我裝懦夫。裝久了,自己都以為自己就是了。”
他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看著她的側影,她趴在那裡把自己縮成一團。
“你是第一個替我說話的人。”
雲知瑤心中泛著微微的波瀾,她竟冇想到眼前人竟這樣關注著自己。
“謝謝你的喜歡,隻是,如今我......”
“你不必說的,我都知曉,雲姑娘,你有冇有想過,離開這裡?離開京城,離開將軍府,離開所有認識你的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跟我回北朔。”
雲知瑤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北朔。我的故鄉。”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白玉的,雕著狼頭,狼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在燭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
他把玉佩放在她手心裡,她的手指冰涼,他的也是涼的。兩根涼在一起,誰都冇比誰暖和。
“我是北朔的皇子,不是質子。我來京城,是為了打探訊息。我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軍隊。回了北朔,冇有人敢動你。”
“跟我回北朔。孩子你留著,我當自己的孩子養。蘇鶴臣傷害不了你們,他連你在哪都不知道。他以為你死了,他以為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死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她拉起來,把她抱在懷裡。
雲知瑤僵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裡,手垂在身側不知道放在哪裡。
祝少言冇有鬆手,把臉埋在她散落的頭髮裡。
聞不到桂花香了,風吹過來散了,什麼都冇有了。
“雲姑娘,我喜歡你。從聚賢樓門口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你不用喜歡我,你隻需讓我照顧你。你受了太多苦了,夠了。”
“祝公子,我......”她張了張嘴,話還冇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你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告訴我。”
他把手從她肩上放下來,他退後一步,接著,便像是逃一般地走了,似乎是生怕被拒絕一般。
祝少言走後,屋裡安靜了很久。雲知瑤靠在枕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被子下麵,她的手還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微弱的、像蝴蝶振翅一樣的搏動。
孩子還在,命還在......
門忽然被推開了。
小桃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充了血,頭髮散了幾縷,衣裳上全是褶子。
她看著雲知瑤,嘴唇抖了好幾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小姐......”她撲過來,跪在榻邊,把臉埋在雲知瑤手心裡,哭得渾身發抖,“小姐,您還活著,您還活著……奴婢以為您……奴婢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雲知瑤把手從小桃掌心裡抽出來,放在她頭頂上,輕輕地揉了揉。
小桃的頭髮還是軟的,跟她走的時候一樣,她以為這輩子再也揉不到了,這次,想來把這丫頭嚇得不輕。
“彆哭了,我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