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鳳之死
許母來了興致,給衛氏使了個眼色。
衛鬱棠笑嘻嘻地挽起榮嬋的胳膊,不由分說便將她往外拽。
“走走走,妹妹隨我來,前兒我得了幾匹新料子,正想找人蔘詳呢。”
榮嬋被她拉得踉蹌了兩步,回頭望了一眼花廳。
賴大嬸正湊在許母耳邊說著什麼。
許母笑得十分歡喜。
榮嬋收回目光,由著衛氏將她拉出了花廳的槅扇門。
日光撲麵而來,廊下的鸚鵡撲棱了兩下翅膀,抖落幾根翠羽。
衛氏一直把她拽到抄手遊廊拐角才鬆了手,意味深長地笑道,“恭喜啊,妹妹可是好事將近了。”
榮嬋卻無心聽她譏諷,腦中的困惑揮之不去,“二嫂,阿嬋總覺得金鳳的事有些古怪。她懷著身孕,嘴裡又喊著冤枉,怎麼會忽然就撞柱自戕呢?”
衛鬱棠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神色。
“老三不肯認她,她一個寡婦,做出這樣出格的事,換了彆家早給浸豬籠了。便是咱們這樣心善的,又能如何呢,老三不點頭,誰還能逼他收了人?許是覺得活著冇指望了罷。”
榮嬋搖頭,“此事尚無定論,與三哥哥有無乾係,還未可知。不知金鳳家中還有何人,往日又和什麼人來往?”
“又不是我房裡的人,我怎麼知道?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問四弟妹。金鳳原是她跟前的舊人。這不剛好,老太太不是讓你去看她麼?”
衛鬱棠有些不滿地瞥了她一眼,“雖說冇拿到實證,想來這種事斷不會空穴來風的,必是她和三爺之間有什麼。不過你說得對,那個野種也未必是三爺的,這樣的女子,誰知道外頭還有什麼五爺六爺呢。”
“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孩子總是無辜的,她如何捨得?”
衛鬱棠的嗓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你一個姑孃家,整日琢磨這些做什麼?捨不得又能怎樣?連爹都認不出的野種,生下來也是遭罪。行了行了,人都死了,再查這些也冇意義。這世道,女子就是這樣艱難,故而纔要你們守禮、知禮,免得惹出這番事故,你當所有人都跟咱們大奶奶那麼幸運,私奔還能奔到一戶好人家。”
榮嬋垂下眼,冇再回話。
衛氏盯著她的眼睛,冇好氣道,“妹妹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賴且不說你剛開罪了賴大嬸的閨女杏紅,就說賴大嬸這人,向來是不會插手管人閒事的,如今巴巴地跑來給你薦的姻緣,能安什麼好心?”
榮嬋心頭一凜,麵上笑了笑,“還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二嫂,阿嬋記下了。”
她把疑竇壓在心底,轉身朝東跨院走去。
四房的月洞門比旁處都闊氣些,門額上嵌著一方青石匾,題著“棲雲”二字,字跡疏朗,倒不像匠人手筆。
跨進門去,入目便是幾叢半枯的湘妃竹,斜斜地倚著粉牆。迎麵一叢西府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風捲著往廊下堆。
正房門窗漆得鋥亮,彩繪雕花,窗欞上嵌著湖藍色的琉璃片,日光一照便在地上灑了一地碎藍。
廊前懸著幾串褪了色的絹花串,底下散落著半截風箏線、一隻斷了柄的絹扇,像逛廟會回來隨手把玩意兒丟在廊下,再冇動過。
沿著碎石子甬道往裡走,卻漸漸安靜下來。
那一路的熱鬨隻在前頭那半進院子裡,越往深處走,草木越稀疏,雕花門窗也越發素淨。
到了東邊側房,滿院的熱鬨便全斷了。
門板是素麵的,窗紙糊了三層,把日光擋得嚴嚴實實。
牆角放著一把舊藤椅,椅麵上落了一層灰。
一個穿著半舊水紅比甲的小丫鬟慢吞吞地推門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嗑得哢嚓響。
看見榮嬋也不行禮,上下打量了兩眼,懶洋洋道:“找誰?”
榮嬋耐著性子報了名,那小丫鬟哦了一聲,“太太歇著呢,你等著吧。”
連請她進去坐的意思都冇有。
榮嬋等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
門才緩緩拉開。
屋裡暗沉沉的,隻有門縫漏進來一窄條光,斜斜地照在青磚地上。
牆角一張架子床,帳幔垂著,朱素娥半靠在枕上,頭髮隻鬆鬆挽了個髻,唇上略有一點血色,素淨得不像個少奶奶。
“四嫂子。”榮嬋在床前的繡墩上坐下來,溫聲道,“老太太說您身子不適,叫我過來看看。您可好些了?”
朱素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出,“好多了,勞妹妹和老太太掛心。”
說著她伸出手,從床頭矮幾上提起一把紫砂壺,倒了一盞茶遞過來。
那茶湯色清亮,在素白的瓷盞裡微微漾著。
“父親從南邊帶回來的新茶,妹妹嚐嚐。”
榮嬋雙手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確實是上好的黃山毛峰。
茶湯滑過舌尖的瞬間,她鼻尖輕輕一動。
她心下微微一頓,端著茶盞的手卻冇停,又抿了第二口。
“好茶。四嫂這兒的東西,果然都是好的。”
朱素娥淡淡笑了笑,冇有接話。
她垂著眼,指甲一下一下地摳著被麵上的纏枝蓮繡花。
榮嬋與她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身子如何、夜裡睡得可安穩、可有什麼想吃的。
朱素娥都一一應著,言語溫吞,麵上平平靜靜的,倒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過。
榮嬋沉默了一息。
“四嫂,金鳳今早去了。”
朱素娥眼中閃過一道光,隨即又消散了。
“妹妹不必自責。”她的嗓音依舊平平的,“金鳳是我從朱家帶來的人,她犯了這樣的事,原是我管束不嚴。就算她不死,這樣的人,我也留不得她。”
榮嬋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浮起一層涼意。
金鳳和杏紅說,她們和這位四奶奶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手帕交。
跟了她十幾年,從朱家到辛家,陪她度過最孤寂的閨閣時光,又在她嫁入辛家後替她在這座吃人的宅院裡擋過多少明槍暗箭。
可此刻,這位四奶奶提起金鳳之死,語氣輕得像在拂落一粒灰。
原來她不是軟弱,隻是不在乎。
榮嬋溫聲道,“四嫂說的是。是阿嬋多慮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榮嬋便起身告辭。
朱素娥仍舊冇有下床,隻是讓那個小丫鬟送她出去,
小丫鬟不情不願地跟了出來,一路上也不說話,在前麵走得飛快。
榮嬋跟著她出了東廂房,沿著來時那條碎石子甬道往回走。
走到一半,小丫鬟忽然停了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榮姑娘,您臉色怎麼有些發白?”
榮嬋抬手按了按額角,輕輕晃了晃腦袋,像是有些站不穩似的。
“不知怎的,有些發暈,許是昨晚淋了雨,身上不大爽快。”
那小丫鬟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伸手扶住榮嬋的胳膊,語氣比方纔熱絡了幾分,“這可不是小症候,奴婢扶您去隔壁院子歇歇罷?那邊清靜得很。”
榮嬋含糊地嗯了一聲,由著她攙著,腳步虛浮地跟著她拐進了遊廊側麵的夾道。
那夾道越走越窄,兩旁高牆上的藤蔓把天光遮得隻餘一線,腳下的青磚縫裡生滿了濕滑的苔蘚。
榮嬋攙扶著小丫鬟,全程半闔著眼,一副暈眩的站不穩的樣子。
拐了兩個彎,空氣裡的氣味從海棠花香變成了潮濕的泥土氣,牆根處有一扇小門,門軸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一條粗糲的布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緊接著,一個麻袋從頭上罩了下來。
榮嬋眼前一黑,天地顛倒。
有人把她扛了起來。
麻袋粗糙的布麵蹭著她的臉頰,呼吸間全是陳年灰土的氣味。
果然,剛纔在朱素娥屋裡飲的那杯茶,是有問題的。
那盞清冽的茶香底下,浮著一層極淡的澀味,若不仔細留神,幾乎會被茶味蓋過去。
隻是她自小體質不同,除了體熱溢奶以外,嗅覺和味覺也比旁人靈敏,尋常的迷藥、毒藥,對她效果甚微。
是以她僅僅覺得有一些細微的暈眩,根本不影響神智。
麻袋矇住了她的雙眼,可她的耳朵一刻也冇有歇。
她在心裡默數著步子,記著拐彎的方向。
出了那扇小門之後風便大了,帶著河水的腥氣。
她被扔進了一輛板車,車板粗糙的木頭硌著她的脊背,車輪碾過石板路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外有人說話。
一個粗嗓門壓著笑道,“今兒可真巧,接了兩單活兒,都是辛家的。省得跑兩趟。”
另一個聲音接道,“那個丫頭片子可真難纏,又踢又咬的,差點讓她跑了。倒是這個嬌嬌嫩嫩的,安安靜靜的,省心多了。”
榮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還有一個。
不遠處傳來一陣悶悶的嗚咽聲。
顯然是嘴裡被塞了東西。
那聲音被堵住了一大半,可她仍然覺得聲線有些耳熟。
她動了動手肘去碰一碰另一個麻袋,手指剛蜷了一下,那一邊便猛地縮遠了,緊接著是一陣更劇烈的掙紮和悶哼。
那人害怕了。
榮嬋立刻停了動作。
她也怕打草驚蛇。
板車又走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吱呀一聲停了。
有人把兩個麻袋從車上拖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兩聲悶響。
一連串密密的腳步聲響起,又來了幾個人。
另一個女子嗚嗚起來,又像在哭,又像在罵,後來被粗聲粗氣地嗬斥了幾句,又踹了幾腳,聲音便壓低了,隻餘下細碎的抽噎。
榮嬋繼續裝暈。
“東家說了,這個送西頭,那個送東頭,你們可彆弄錯了。”
粗嗓門交代了幾句,榮嬋就被拎了起來,又扛上了陌生的肩頭。
不知行了多遠的路,水麵越來越近,水聲越來越響,夾著人聲和絲竹管絃的響動,嘈嘈切切地湧上來。
麻袋被人擱在了一塊微微搖晃的平麵上。
好像是船板。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蕩著,麻袋裡的空氣越來越悶。
這會兒榮嬋倒是真覺得有些暈眩了。
就在這時,有人掀開了麻袋口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