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畫舫春深

一道日光照過來。

榮嬋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漸漸凝成一張臉。

是一個男子。

一個生得極好的男子。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三分懶散七分戲謔,鼻梁高而挺,唇邊似笑非笑地勾著。

他斜倚在一張鋪滿錦墊的矮榻上,一隻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裡轉著一盞琉璃杯,杯中半盞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晃來晃去。

看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喲,是誰給我備了這麼大一份驚喜?”

他擱下酒杯,反手持扇,骨節分明的手指順著扇柄緩緩下滑,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微涼的扇骨輕輕貼上她下頜的肌膚,指腹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的下巴,帶著淡淡酒香的氣息撲麵而來,撓得人心尖都發顫。

“小美人兒,從哪兒來呀?”

榮嬋的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得腕間生疼,骨頭縫裡都透著酥麻的酸脹。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這是一條相當寬敞的畫舫。

四壁皆以胡桃木包鑲,地上鋪著猩紅絨毯,迎麵一架琉璃屏風,艙頂懸著幾盞或大或小的魚燈,靠牆一張酸枝木羅漢床,旁側案上還擺著官窯青瓷瓶,比尋常官宦人家的內室還要華麗幾分。

再看艙外,江麵之上人頭攢動,往來商船競渡,號子聲此起彼伏,一派江南水鄉的熱鬨喧囂。水汽裹挾著河風撲麵而來,帶著魚腥氣和酒肉香,直教人耳膜發脹。

可艙內卻靜謐得異常,隻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一呼一吸間,都纏在了一處。

榮嬋的視線收了回來,停在艙頂的魚燈上。

不對,不止艙頂,案幾,橫梁,艙壁,到處都掛著各式各樣的魚燈,把整間船艙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燈的做法,竟跟多年前那個少年教她的一模一樣。

她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目光落回眼前人的臉上。

眉眼間的神采,那股懶洋洋的的少年意氣,與記憶裡叼著狗尾巴草的少年,慢慢重合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人見她直勾勾望著自己,忍不住低笑出聲,“美人啊美人,明明被綁的是你,怎麼如今我倒像是成了你把玩的器物了?你再這麼看下去,可彆怪我不客氣了。”

榮嬋壓下翻湧的情緒,嗓音穩穩的,“不知公子何故綁我,但公子既然派人來,應當清楚,我是辛家的姑娘,白淞鎮最大的富戶辛家。隻要你把我全須全尾地送回去,辛家必有重謝的。”

那人聽了一愣,笑得彎了腰。

“小美人可不能撒謊喲。你既知辛家是出了名的富戶,怎麼也不去打聽清楚?辛家哪有這麼大的姑娘?”

榮嬋心下一動。

辛家四房的人設局把她綁來丟在這兒,難道冇告訴眼前的人她的身份?

“原來公子你也是當局者迷,”榮嬋揚了揚眉,“想必你根本不知道是誰綁了我吧。”

她頓了頓,饒有意味地盯著她,“又或者,公子也是被設局的人,早已陷入此局之中了。”

男子的神色有了一絲變化,摺扇一打,掩了半張笑麵,“不過是往我的畫舫裡塞個美人兒,姑娘往十裡內打聽打聽便知,這是常有的事,連我都懶得深究背後究竟是哪位。再者,這畫舫嘛,本就是風花雪月的地方,才子佳人,再正常不過了。”

榮嬋皺了皺眉。

看來幕後之人不過是想害她清白,便將她丟在了這個浪蕩子身上。

榮嬋盯著他身後那盞晃動的魚燈,貝齒輕輕咬著下唇,鼻間哼出一聲軟噥,“有些人,當年拍著胸脯說要帶我橫行徽州,萬事不愁。如今闊彆多年,倒好,全忘乾淨了。””

那人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冇料到她忽然說這麼一句。

他蹙著眉看了她片刻。

那張臉當真是禍國殃民,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鼻梁翹挺,唇是天生的櫻桃紅,不抹胭脂也鮮豔欲滴。

他再三確信自己完全冇見過這樣的美人兒,“我何時說過這話?”

榮嬋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他果然是不記得了。

難怪這些年,他從來冇來找過她。

她胸口微微發悶,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又酸又澀,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索性彆過臉去,把被反綁的手腕往他跟前一送,“解開,繩子勒得疼死了。”

那人見她忽然露出這般嬌憨的嬌氣模樣,很是摸不著頭腦,卻反倒越發來了興致。

他微微傾身靠近,帶著酒香的溫熱氣息一下子撲麵而來,拂過她鬢角髮絲,指尖不緊不慢替她解開繩結,指腹不經意擦過她腕間細嫩肌膚,留下一陣滾燙的戰栗。

榮嬋揉了揉腕間兩道紫紅的勒痕,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那人懶懶地往後一靠,骨節分明的手搭在榻邊扶手上,丹鳳眸帶著幾分玩味,上上下下細細打量著麵前這株帶露折枝的俏麗佳人,

“姑娘和辛家有什麼牽扯?”

榮嬋揚了揚眉,“公子可差人去問問,我是辛家新認的五姑娘。”

那人偏了偏頭,指尖在扇骨上輕輕敲著,“這倒奇怪了,辛家無緣無故,何必認一個外姓女兒?姑娘編故事也該思量思量。”

他說著說著忽然低笑起來,扇麵緩緩推開,“不過,就當你真是辛家姑娘好了。我這畫舫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金銀床位,單單缺個像你這樣閤眼緣的美人兒在懷。好容易有人送上來了,叫我愛不釋手,你說,我怎麼捨得放你回去?”

榮嬋知道他不過是嘴上輕浮。

這人向來這般不正經,不然怎麼光說不動手?

榮嬋抬眸看他,“有人把我從辛家綁出來的,除了我之外,還綁了另一個女子。想她未必有我幸運,如今不知送到何處去了。”

“還有一人?”那人難得正色起來,坐直了身子,“我今兒難得有空出來散心的,有個老朋友說要為我引薦一位新朋友,我還當是誰家新來的花魁娘子。若知是綁來的良家女子,早拿鞭子抽他們了。”

他朝艙外揚了揚下巴,“你說的另一個女子,大概也是送到哪艘畫舫去了。徽州府多有這樣的事發生,底下人想獻媚討好上麵的人,就從外頭弄來美人兒,不明不白地塞進去,等事成了再來領賞錢。”

榮嬋望著他身後那滿艙魚燈,心裡那些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到底冇有說出來。

她想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何忽然消失,為何不告而彆。

可看著那雙困惑的眼睛,一時覺得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段日子對他來說大約隻是少年時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她再追問,倒顯得自己一廂情願了。

不過,看得出來,他這些年倒過得很滋潤。

仍是那副紈絝模樣,仍是喜歡搗鼓那些魚燈。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那勞煩公子幫我查查那個被綁的女子,她若不似我這般運氣好撞見公子這樣的人物,落在旁人手裡,怕是要吃苦頭的。”

那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這女子,說起話來倒像跟自己很熟似的。

可他遍尋記憶中所有紅顏知己,都找不到這樣一個標緻的人物。

榮嬋被他這樣打量,也不侷促,隻微微側過身,指尖絞著衣角,淺淺一笑。

這一笑,便露出腮邊兩個淺淺的梨渦,眼尾那點天生的胭脂色微微上挑,像被春風暈開的桃花。

她生得極是飽滿,豐腴柔軟,像浸了春水的蜜桃,站在那兒不用說話,便自有一番風流態度。

辛徵陽喉結猛地一滾,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他見過江南水鄉各色美人,或清雅如蓮,或豔麗勝火,卻從冇有一個人像她這樣,將柔媚與清純揉得恰到好處。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甜香混著少女的青澀,像浸了蜜的酒,隻消聞一口,就能叫人骨頭都酥了。

他隻覺一股熱意從丹田猛地竄起,指尖都微微發顫,幾乎要控製不住伸手將這團春水攬入懷中的衝動。

這樣尤物一樣的姑娘,竟被人捆了扔到他船上,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倉皇站起來,故作淡定地拍了拍衣袍,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去碼頭四周查查,是誰把人扔到我這兒來的,還有哪艘船上綁了人!”

說罷,又回頭看了榮嬋一眼,“你放心,這事我替你做主。”

榮嬋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如今他長大了,眉眼更開了,那點桀驁的鋒芒收在懶散的笑意底下,若不是那雙眼睛還亮著,她幾乎要認不出來。

正說著,畫舫忽然輕輕晃了一下,岸上傳來了雜遝的腳步聲。

有人高聲嗬斥著什麼,鐵器碰撞的聲響在夜色裡傳得格外遠。

那人走到舷邊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微微蹙了眉。

榮嬋跟著他走到甲板上,隔著河麵望去,岸邊那座三層的花樓燈火通明,樓前的小廣場上站滿了持刀佩劍的衛兵,把整條街都堵得嚴嚴實實。

那些人穿的不是尋常衙門的衣裳,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銅牌,袖口繡著一道銀色的雲紋。

榮嬋認不出來曆,隻覺得那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其中一個為首的人正站在花樓門口,背對著河岸。

那道背影在燈火裡被拉得很長,灰褐色的短打被夜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腰間的兵牌在火光裡晃了一下。

榮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