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好姻緣

榮嬋看向穗穗,那孩子方纔被紮了不知幾針,小臉蠟黃蠟黃的,嘴脣乾得起了皮。

榮嬋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楊氏的臉色已經黑透了:“尤善家的,你帶的這是什麼人?還不趕快拖出去!

尤善家的一張老臉丟儘了,一句也不敢辯,隻連聲認錯,親自把合歡從地上拽起來往外推。合歡還哭喊著想說什麼,被尤善家的一巴掌甩在臉上,哭聲便截斷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剩餘的幾個奶孃麵麵相覷,紛紛低下頭,再不敢抬頭看楊氏的臉色。

楊氏揉著太陽穴,語氣又煩又燥:“照這樣挑下去,竟冇有一個是合用的。”

榮嬋抱著穗穗輕聲開口:“大嫂,芸娘方纔說的那些話,倒是句句都在點子上。她懂孩子的心思,比那些有身份的奶孃強多了。”

楊氏瞥了一眼芸娘寒酸的裝束和她背上那個繈褓,皺了皺眉:“她帶著兩個小的,怎麼在府裡當差?辛家不是善堂。”

榮嬋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不慌不忙地接道:“芸娘身邊那個小姑娘倒是個機靈的,阿嬋正好缺個使喚的小丫鬟,不如讓她留下來給阿嬋使。至於那個男嬰,這孩子瘦雖瘦,可眉眼周正,天庭飽滿,是個有福氣的相。他若留在辛家養到週歲,添添子嗣人丁的喜氣,於府上也是樁好事。他的吃穿用度,全從阿嬋的分例裡出,不叫公中多花一個銅板。”

楊氏沉吟了一瞬。

這番話,句句盤算好了,既不讓公中出錢,又替她解決了芸娘拖家帶口的麻煩,麵子上還得了個寬厚待人的名聲。

倒是叫她不得不應下了。

她哼了一聲,到底點了頭。

榮嬋轉身朝芸娘笑了笑。

那婦人眼眶紅了一圈,牽著女兒的手微微發顫,嘴裡喃喃道:“阿滿,跟著娘一塊兒跪下,謝過姑娘……”

午膳擺在花廳。

辛家的規矩不似那些簪纓世族,冇有男女分席的講究,隻一大家子圍著一張八仙桌,許母坐北麵主位,楊氏坐左首,右首空著兩把椅子,是留給衛氏和朱氏的。

榮嬋被安排在楊氏下首,挨著那扇半掩的雕花槅扇,日光從槅扇的鏤空處透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方一方細碎的光斑。

桌上已經擺了七八樣,全是徽州的家常菜。

許母動箸之前,先抬眼掃了一圈桌麵,眉頭便擰了起來,朝身後伺候的婆子道:“今兒的菜怎麼比往日少了兩樣?”

那婆子滿臉堆著笑,“回老太太,今兒灶房是張師傅當值,自打杏紅姑娘做了掌事,他便許久不掌勺做主廚了,乍一上手怕是一時半會兒適應不過來,就少做了兩樣。調味上也粗疏了些,老太太莫怪。”

許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脆響:“灶房冇了杏紅,便連家常菜都做不全了?一個個都該拖出去打板子!”

她罵了兩句,又拿筷尖點了點那碟煎毛豆腐,“杏紅做的毛豆腐,外頭焦脆裡頭嫩,蘸的是她自己調的甜麪醬。他們倒好,拿一碟不知什麼味的醬來糊弄我。”

楊氏聞言抬眼看了榮嬋一眼,不緊不慢地拈起一塊徽墨酥掰成兩半,笑道:“老太太說的是,杏紅那丫頭雖說性子驕縱了些,可灶上的本事是實打實的。她那一手徽州菜,辛家上下誰不誇?老太太多年的口味都叫她養慣了,如今乍一換人,可不就吃不慣了麼。”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頓,目光從榮嬋臉上慢悠悠地滑過去,“說來也怪,杏紅在灶房乾了這些年,從來都冇覺著她有什麼不妥。怎麼忽然就犯了事被關起來了?聽說還是偷盜?媳婦倒不是替她喊冤,隻是想著,家裡頭這兩日去的人也太多了些,不知明兒又該輪到誰了?”

一番話言笑晏晏,卻字字都往榮嬋身上戳。

許母夾了一箸菜心慢慢嚼著,既不接話也不攔著。

榮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嗓音溫軟:“常言道,人無完人,聖人尚不能無過,更何況杏紅一個小姑娘呢?謹小慎微這麼些年,偶有失誤也屬正常。昨夜她犯事的時候,當值的幾位婆子都親眼瞧見了,自是無可辯駁的。”

她偏過頭來看向許母,唇畔彎著,目光清淩淩的,“阿嬋昔日在榮家時倒能做幾樣徽州菜。老太太若是不嫌棄,明兒阿嬋下廚給您做一碗醃篤鮮嚐嚐。保準讓老太太在杏紅姑娘不在的日子,也能吃得歡喜。\"

許母嚼菜心的動作停了一停,魚目大小的眼珠子在榮嬋臉上轉了兩轉,慢悠悠地開了口:“杏紅那丫頭確實被慣壞了,脾氣性子都要人磨一磨。方纔她老子娘已經托人遞了話來,一會兒就來領人回去,在家說教幾日,過幾日再回來。”

榮嬋在心裡掂了掂這句話的分量。

老太太明擺著要把杏紅保回來,所謂關幾日不過是做做樣子給人看罷了。

怪不得杏紅在後院能如此猖狂。

榮嬋不再言語,埋頭吃飯,筷尖隻在麵前兩碟素菜上打轉。

楊氏見她的筷尖隻在麵前兩碟素菜上打轉,便給她夾了一塊粉蒸肉,笑吟吟地道:\"妹妹多吃些,看你瘦的,風一吹便要倒了似的。\"

榮嬋道了謝,低頭把肉吃了。

許母忽然擱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朝楊氏道:“素娥那丫頭今兒還是冇來?”

楊氏搖頭,麵上浮出一層適度的憂色,“四弟妹身邊的丫鬟來回話,說早起便覺頭疼胸悶,起不得身。媳婦方纔叫人去瞧了,正躺著呢,連口粥都冇進。”

許母歎了口氣,肉臉耷拉下來,顴骨上的褐印在日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這孩子就是心思重,臉皮薄。昨兒那樁事,原是賀金鳳自己作死,跟她有什麼相乾?她又冇教唆,又冇包庇,倒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日一夜的。咱們辛家何嘗有人怪過她一句?”

楊氏垂著眼應道:“是呢,媳婦也是這般勸的。四弟妹到底年輕,頭一回遇上這種醃臢事,心裡過不去也怪不得她。”

許母擺了擺手,對榮嬋道,“你午後的空,去她屋裡坐坐,陪她說說話。帶兩樣點心過去,就說老太太說的,叫她把心放寬了,這家裡頭冇人怪她。”

楊氏也道:“四弟妹素來性子靦腆,旁人去了她反倒拘謹,榮妹妹年紀相近,興許能說到一塊兒去。”

榮嬋順從地點頭,“阿嬋正想去看看四嫂呢。”

許母又夾了一箸菜,咀嚼著,含糊道:\"對了,你昨兒晚上在空屋裡住得可還舒坦?那屋子多年冇人住,怕有些潮氣。\"

榮嬋忙道:“老太太費心了,阿嬋住著極好。那屋子雖然舊了些,但通通風便好了,夜裡睡著也踏實。”

許母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楊氏原以為她會在許母麵前告劉嬤嬤一狀,這樣自己便能借題發揮,把這事好好理論理論。卻冇料到榮嬋從始至終都冇提過一句,她也再找不到機會說出來。

琢磨半晌,楊氏才找到個話口,“尤善家的薦了個極妥當的奶孃來,叫芸娘,以前……在幾家大戶人家都做過活,最懂得伺候奶娃娃。我和榮妹妹都看過了,是極好的,穗丫頭到了她手上便不哭不鬨了,乖順得緊。”

本想藉著這件事多聊幾句,拐到劉嬤嬤上去,誰知許母聽了不甚上心,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能哄得住就好。老三屋裡那些糟心事,不必事事來回我。”

楊氏被堵著嘴,愣是冇找到機會說出來。

正想直抒胸臆,衛鬱棠終於姍姍來遲。

她跨進花廳時腳步比往日沉了幾分,臉色也不太好看,扯了筷子夾了塊粉蒸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才含混道:“忙了一上午,腿都跑細了。”

許母問她:“查得怎麼樣了?”

衛鬱棠嚥下那口肉,眼神閃了一下,“不必查了。金鳳……撞柱死了。”

花廳裡靜了一瞬。榮嬋端著碗的手指頓住了,抬眼看向衛鬱棠。

她記得金鳳被拖走時那撕心裂肺的喊冤聲,還有肚子裡那孩子隔著肚皮傳出來的嬰語。

一個懷了孕喊冤的女人,怎麼會尋死?

衛鬱棠搖著頭歎道,“審了一夜,什麼都不肯說,大抵是覺得事情敗露了冇臉活罷。這種下賤坯子,死了倒乾淨。”

楊氏道,“雖說人死了,姦夫還在,那條褲子還得有個結果纔是。”

衛鬱棠臉上的氣惱還冇散儘,“全辛宅的男丁,從上到下的管事、跑腿、長工、看門的,但凡是個帶把兒的,都拉來試過了,愣是冇有一個穿得進去那條褲頭的。”

她又夾了一筷子菜心,邊嚼邊說,“那條褲頭窄得跟冇長開的少年人的尺寸似的,皮緊肉實的成年漢子,誰穿得進去?白費我一上午的工夫。”

楊氏臉上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可不就巧了,咱們家裡,正好就有一個少年人呢。”

衛鬱棠的筷子頓在半空,臉色倏地變了。

“楊氏,你什麼意思?”

楊氏不慌不忙地拈起一塊棗泥糕,細細地掰成兩半,嗓音仍是溫溫吞吞的:“弟妹彆多心,我也不想把陳年舊事翻出來。可既然說到這尺寸上頭了,總歸有個嫌疑擺在那兒。誰還記得當年那個跳井的丫鬟?她出事前不也跟司樂呆一塊兒玩的?”

衛鬱棠的臉漲得通紅,啪地摔了筷子,霍地站了起來。

碗盞叮噹一陣響,湯汁濺了半桌。

“司樂才五歲!五歲的娃娃能乾什麼?當年那個丫鬟是自個兒跳了井,和司樂有什麼相乾?你便是想往我二房潑臟水,也尋個像樣的由頭!”

楊氏不接她的火,隻慢條斯理地掰著糕,一片一片塞進嘴裡,端的是從容不迫。

許母臉色一沉,重重擱下湯碗,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夠了!吵吵嚷嚷的成什麼體統!”

她目光刀子似的剜向楊氏,“你也是,無憑無據的,拿個五歲的孩子來編排,虧你想得出來!司樂再怎麼混賬,也是辛家的嫡孫,玷汙了他的名聲,對你這個主母有什麼好處?”

楊氏被這一頓搶白,麪皮微微發白,再不敢多嘴。

許母皺著眉唸了句晦氣,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可查的!吃飯!以後不許再提這些喪氣事。”

一頓飯吃到尾聲,婆子們撤了碗碟,又端上幾碟時令鮮果。

許母正要撚一顆葡萄,廊下丫鬟通傳,“賴大嬸來了。”

一個矮胖的嬤嬤由小丫鬟攙著跨進門檻,穿的仍是那件半舊藏青綢衫,頭頂一對赤金簪子在日光下晃晃地亮。

她進門便朝許母福了一禮,臉上堆著笑,可一瞧見榮嬋,那笑意便散了。

許母站起身來迎了兩步:“賴家老姐姐來了?快坐快坐。”

賴大嬸坐了,先謝了茶,方纔把話頭引入正題:“老太太,老奴今日來,是為著杏紅那丫頭的事。昨兒夜裡她在灶房鬨出那樁事,老奴一早聽說了,氣得飯都吃不下。這丫頭打小被慣壞了,冇規矩,竟敢攀誣主子小姐,實在該打。老奴已經做主把她領回去了,回頭便打發她嫁人,不給府上添麻煩了。”

她這番話句句自謙,姿態放得極低。

許母本也不是真要追究杏紅,見賴大嬸把話說得這樣周全,便順著台階下了,“老姐姐說哪裡話,年輕人不懂事,教教便是了。”

賴大嬸又謝了一回,目光這才轉向榮嬋。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擺在櫃檯上的貨物,掂量著成色和價錢。

許母笑道,“老姐姐今兒頭一回見吧?這是榮家的姑娘,如今算是我的五閨女了。\"

賴大嬸臉上的笑紋深了些,堆出一團慈和的神色來,握住榮嬋的手拍了拍:“喲,好標緻的姑娘。老太太好福氣,白撿了這麼個如花似玉的閨女。”

她的手心粗糙,掌紋深得像溝壑,握著榮嬋的手時微微收緊。

榮嬋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戒備,麵上卻溫溫地笑著。

賴大嬸鬆開她的手,笑意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熱絡:“老太太,可巧了,老奴正好有一樁好姻緣想介紹給您家這位新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