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繡花針

尤善家的湊近聞了聞,麵上冇什麼多餘的神色,隻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了。

芸娘背上的孩子被放在一旁的矮榻上,那小姑娘蹲在榻邊,臟兮兮的小手死死護著弟弟,一雙眼睛卻緊張地追著母親的身影。

楊孟禧看得認真,每驗過一個便在指尖點一點,心裡大約已有了取捨。

她偏過頭來看了看榮嬋,見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各人臉上一一掠過,既不評點也不插話,便笑了一聲:“妹妹看了這半天,可有什麼想法?”

榮嬋笑了笑,溫聲道:“大嫂說笑了,阿嬋哪懂這些?不過我想著,既是給穗穗挑奶孃,隻看穗穗跟誰有緣分,這纔是最要緊的。奶孃再體麵再乾淨,孩子不認也是白搭。”

她轉頭看向院內眾人,“不如讓她們都來哄一鬨穗穗,誰哄得住,誰便留下。大嫂覺得呢?”

楊氏聽了倒覺得有幾分道理,便讓人把穗穗從屋裡抱出來。

劉嬤嬤早給楊氏數落幾句打發走了,抱穗穗出來的是個小丫鬟。

穗穗從剛被抱出來那一刻起,小臉就皺成一團,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一碰便哇地哭了出來,撕心裂肺的,把滿院子的人都驚了一跳。

“好多人呀!好吵呀!穗穗要睡覺!”

第一個上去哄的是趙家嫂子。她伸出手去抱穗穗,那孩子一被她接過手便哇地哭出聲來,兩條小腿蹬得飛快。

趙家嫂子顛了兩下拍了兩下,穗穗把頭一偏,哭得更響了,口水糊了滿領口。

趙家嫂子訕訕地退了下來。

第二個是王氏。她利落地抱過來,先摸了摸尿布,又拿臉貼了貼穗穗的額頭試體溫,見都正常,便學著老法子把穗穗豎起來拍背。

可那孩子根本不領情,在她肩頭扭來扭去,哭得一抽一抽的。

王氏弄了小半盞茶的工夫,隻好滿頭是汗地還了回去。

第三個是周家娘子,抱過去更是手忙腳亂,穗穗在她懷裡掙得差點滑下來,還是尤善家的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纔沒出事。

周家娘子臉都白了,交還孩子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

一個接一個地試下來,冇有一個能讓穗穗止住哭的。

那孩子嗓子都哭啞了,小臉通紅,淚水把衣領和圍兜全浸透了。

楊氏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手裡的茶盞擱在桌案上,怒氣愈勝。

剩下最後兩個,一個是芸娘,另一個叫合歡。

尤善家的清了清嗓子,“芸嫂子,輪到你了。”

芸娘走到穗穗跟前,也不伸手去抱,隻矮身蹲下,平視著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側耳靜靜聽了片刻,才直起身來,轉向楊氏,嗓音微緊卻穩。

“大奶奶,這娃兒乏了鬨困,又被這滿院子人聲吵得不得安生。若將她抱到耳房裡頭去,掩了門,四下無人聲,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能安寧。”

榮嬋揚了揚眉。

方纔聽穗穗的嬰語,正是說這地方人多吵鬨嫌煩。

冇想到這個臨時湊數的婦人,倒是有真本事的,隻看了幾眼便看出來了。

另一個奶孃合歡卻一步搶上前來,“你渾說!三姑娘分明是餓了!”

原來,這個叫合歡的奶孃,是尤善家的親外甥女,生得一張俏麗但刻薄的臉,仗著自己的舅媽在這兒做管事,便自詡與旁人不同,行為舉止很是猖狂。

芸娘嘴唇微動,目光在穗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停了一停:“可奴婢瞧著這娃哭了一晌,聲氣兒一聲短似一聲,到末了接不上力,應是……”

“所以是餓的呀!你也就奶過兩個孩子吧?我奶過三個,還跟著好幾家大宅院的奶孃學過本事,什麼冇見過?”合歡打斷了她,轉臉朝楊氏福了一福,笑吟吟道,“大奶奶,讓奴婢試試罷,三姑娘是不是餓的,一試就分曉了。”

楊氏被那哭聲攪了一晌,正覺頭疼,又見這合歡說話爽利有底氣,便點了點頭。

合歡大喜過望,一把將穗穗從芸娘身側接了過來,側身坐到廊下那張春凳上,利落地解了衣襟。

穗穗哭得昏天黑地,強行被塞入一口溫熱的奶水,渾渾噩噩地含住吸了兩口。

合歡托著她後腦,那孩子吸著吸著,動作漸漸慢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墜去,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

“奶奶好喝……穗穗好睏……奶奶喝了……好睏……”

冇吸上幾口,她便鬆了小嘴,小腦袋往合歡懷裡一歪呼吸,已勻了。

院裡眾人都看呆了。

榮嬋也呆了。

這穗穗竟然真被哄睡著了?

合歡抬起頭來,眉梢眼角儘是得意,朝楊氏笑道:\"大奶奶瞧,可不是餓的麼?餵了兩口便安穩了。”

楊氏眉頭舒展了些許,投以欣賞的目光,“你倒說說看,是怎麼瞧出來的?”

合歡笑盈盈地撫了撫穗穗的後背,嗓音脆亮亮的:“實不相瞞,是奴婢親耳聽到的。”

楊氏一怔,“聽見的?”

合歡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揚起:“大奶奶,奴婢有個本事,能聽懂嬰孩說話。她們想吃什麼、想喝什麼、身上哪裡不痛快,一張嘴奴婢便曉得了。對症下藥,自然萬難皆可迎刃而解,無往不利。”

尤善家的也喜上眉梢,在旁適時補充道,“我這個外甥女啊,從小機靈貪玩,家裡大人都愁的,偏偏有這個本事,尚且能安身立命。”

榮嬋的手指卻在袖中攥緊了。

她能聽懂嬰語。

這個本事她從上一世就有,從來不敢告訴過任何人,隻怕被人當作妖物。

她一直以為這是老天爺獨獨賜給她的一點憐憫。

可如今竟有第二個人站了出來,還當著滿院子人的麵,說她也能聽懂。

榮嬋說不清是驚是疑。

可不對啊。

她方纔分明聽見穗穗說人多吵鬨,怎麼到了合歡這兒,聽到的內容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楊氏本就偏袒大房中人,如今見了合歡更是歡喜,當場便拍了板,“你既能聽懂嬰語,又能讓穗穗安生,奶孃便定你了。”

她轉向尤善家的,“其餘的人都領回去罷,每人賞一百文,算來回的車馬錢。”

其他幾個奶孃雖有不甘,得了賞錢也不好多說什麼,紛紛福了禮便往外退。

芸娘走在最後。她揹著男嬰,牽著小姑娘,腳步有些沉重。

望著合歡懷裡睡熟的穗穗,目光低垂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嚥了回去。

她把懷裡那個瘦巴巴的男嬰往上托了托,又低頭替小姑娘攏了攏散開的辮梢,轉身朝外走。

榮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不忍。

她快步跟了上去,開口喚道:“這位嫂子,且慢。”

芸娘回過頭來,看清是她,慌忙要福禮。

榮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溫聲道:“不必多禮。方纔我瞧見了,嫂子哄孩子的法子是對的,比她們幾個都有經驗。”

芸孃的眼眶微微紅了一圈,低聲說:“姑娘過譽了。民婦隻是覺得,那孩子小腿蜷著,是困極了鬨覺的樣子,不是餓了尋奶。”

榮嬋心裡一動,沉默著開口:“你可願意留在辛家做事?我屋裡現缺人手。倒不請你照看孩子,隻是漿洗灑掃,伺候起居。”

芸孃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

就在這時,合歡懷中的穗穗忽然又醒了,小眉頭微微蹙著。

“肚肚……好脹……好難受……”

榮嬋的心猛地一沉。

她猛地回過頭,“不對,大嫂,我瞧穗丫頭表情不對勁,怕根本不是餓著,卻被強行灌了奶,肚子正難受呢。”

合歡臉色一變,“榮姑娘,你個姑孃家家的,瞎摻和什麼啊?你養過娃娃嗎?知道娃娃幾點餵奶,一日喂幾頓嗎?你啥都不知道你就可著一張嘴光會說,我是能聽懂嬰語的!”

就在這時,穗穗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緊接著一股稀水似的穢物從繈褓裡滲出來,腥酸的氣味霎時瀰漫在空氣裡。

眾人都嚇了一跳,合歡更是差點兒把孩子扔了出去。

“啊啊啊怎麼拉我身上了啊——”

榮嬋給芸娘使了個眼色。

芸娘立刻上前一步,順勢把孩子接了過來,伸手探了探穗穗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沉聲道,“姑娘猜得冇錯,是積食了。喂得太猛,孩子受不住。”

合歡一麵嫌惡身上的屎臭味,一麵厲聲叫起來,“不可能!我餵過的孩子從來冇有出過這種事!”

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又把穗穗重新奪過去抱回懷裡,拍了兩下。

那孩子果然又漸漸安靜了,眼皮耷拉下去,像是又要睡過去。

“好睏……這個姨姨抱……困……困……肚肚難受……”

榮嬋的目光看向合歡的手。

從剛剛就注意到了,這個奶孃的右手總是攥著袖口的邊沿,哪怕是餵奶哄孩子,都始終冇有鬆開過。

榮嬋往前邁了一步,快得像一陣風,指尖從合歡的袖口探進去,抵住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合歡尖叫著往後躲,榮嬋毫不鬆手,另一隻手扳開她蜷著的手指。

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從她指縫間露出來!

針尖上凝著一粒暗褐色的藥漬,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滿院子安靜了一瞬,隨即嘩然。

尤善家的臉霎時變了。楊氏也霍地站了起來,茶盞打翻在桌案上,湯汁淌了半桌,“合歡,這是什麼?”

合歡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是、是彆在袖口上的繡花針……忘了拔下來了……”她說著伸手便要搶回那枚針,\"奴婢隻是忘了,不小心紮著姑娘了,當真不是故意的——\"

榮嬋捏著那根針往後讓了半步,日光正照在她指尖,把那粒暗褐色的藥漬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顆乾涸了的琥珀珠子凝在針尖上。

\"繡花針?\"榮嬋偏過頭來,嗓音溫溫軟軟的,像在說一樁不打緊的閒事,可那雙眼睛半點兒笑意也無,\"繡花針上怎麼會沾著這樣的藥漬?合歡姑娘縫衣服,是要塗了藥才能下針麼?且不說這針有冇有毛病,便是這種錯誤,也不該犯在奶孃身上。紮著孩子,事兒可大可小。\"

合歡的嘴張了張,那張俏麗的臉上一絲血色也尋不見了。

幾個婆子湊近了細看,有人眼尖,立刻道:\"可不是!那針尖上分明有什麼東西,瞧著像是藥膏子!\"

榮嬋緩緩道:“我猜,合歡姑娘怕是靠這枚針讓穗穗昏睡,裝出一副能哄住孩子的模樣。”

楊氏讓婆子從灶房找來一隻兔子試針。

果不其然,那針紮在兔子身上,兔子當即昏睡過去。

“大奶奶,這繡花針果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