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驗身
院中倏地靜了。
辛徵陽看向賀金鳳,目光又冷又硬。
衛鬱棠見他不吭聲,更來勁兒了,“三弟,你說說你,昨兒就該把這事交代了,也免得金鳳受了這些苦!人家可是咬死撐著想替你遮掩呢!嫂子也不為難你,金鳳說她屋裡有你留下的東西,你若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讓嫂子進屋搜搜,搜不出來,嫂子當場給你賠罪。”
辛徵陽沉默了一瞬,把斧頭往柴墩上一擱,側身讓開院門。
“請便。”
衛鬱棠一揮手,兩個婆子架著賀金鳳便往屋裡走。
楊孟禧跟在後頭,經過辛徵陽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三弟,大嫂是信你的。若有什麼苦衷,你隻管說。若是金鳳勾引的你強迫的你,老太太和我定饒不了她。”
她說完這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盼著他迴應什麼。
辛徵陽卻偏開了臉,隻當冇聽見。
榮嬋跟在他們後頭進了屋。
兩個婆子翻箱倒櫃地搜了一通,最後在床榻底下翻出一條灰白的褻褲,布料上沾著幾片痕跡,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刻意藏在褥子夾層裡的。
衛鬱棠拎著那條褻褲甩到辛徵陽麵前,眼角眉梢儘是得意。
“三弟,這東西總該認得吧?”
辛徵陽掃了一眼,“月前收衣裳颳了大風,我丟了一條褻褲。”
“我竟不知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三弟你才丟了褻褲,金鳳的屋裡就多出來一條。”衛鬱棠冷笑,“這孤男寡女同處一個屋簷下,有些事啊,大傢夥是心照不宣的。”
榮嬋忽然開口,截住了衛鬱棠的話頭,“二嫂,您也說了金鳳是三房的奶孃,同住一個屋簷下,平日伺候主子,屋裡有幾件衣裳不足為奇。或是三哥哥的衣服被風吹走了,恰好金鳳撿了,更是再正常不過。”
衛鬱棠笑道,“榮妹子你還未成婚不經事,對男女之事自是不知了,可我和你楊大嫂一看這些斑斑點點,心下便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是吧,嫂子?”
楊氏一早就瞧見了那褲子上的痕跡,臉色紅了大半。
榮嬋卻咦了一聲,“昨兒我住在這間屋子,不小心把燈油弄灑了,沾在了這條舊褲上,我便隨手扔進褥子裡,還冇來得及洗……這些斑斑點點,有什麼問題麼?”
她拉開簾子,日光從門口透進來,把那片油漬照得清清楚楚。
衛鬱棠湊近瞧了兩眼,又聞了聞,臉色一沉。
這痕跡確實是油質的,邊緣洇散得圓潤而均勻,跟體液乾透後的浸潤紋路截然不同。
她皺眉看了一眼身後的賀金鳳,金鳳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對,”金鳳啞著嗓子開口,手指發抖地指向屋子裡麵,“不是這條,奴婢說的不是這條!是黑色的!三爺落在奴婢屋裡的是黑色的!”
衛鬱棠目光一凜,命婆子再去翻。
婆子又摸索了一回,果然從褥子更深處的夾層裡抽出一條疊得齊整的玄色褻褲。
布料黝黑,邊緣走線細密,幾片乾透了的濁漬在玄色襯底上格外紮眼。
金鳳一見那褲子,撲上前來一把攥住,哭喊道:“就是這個!這就是三爺的東西!奴婢親眼見過的!”
衛鬱棠拿過來翻了一翻,麵色沉了下去,“三弟,這條你又怎麼說?”
賀金鳳跪在地上,蓬頭垢麵地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向辛徵陽,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三爺……您就認了吧……好歹給奴婢一條活路……“
辛徵陽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風過水麪不留痕跡。
“我與她,從無任何逾矩之事。”
楊孟禧站在一旁,手裡那方帕子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了。
她咬著唇,目光在辛徵陽和賀金鳳之間來回梭巡了好幾回,“三弟,你若真不願納她,也不是冇法子,金鳳到底是個丫鬟,做出這種勾引主子的下作事,先養在家裡,等孩子生下來,或打或賣都是便宜她的!不必委屈你。”
衛鬱棠眉毛一挑,哼笑一聲:“大嫂,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吧?當初三弟都能從外頭弄回來一個不明不白的女娃,如今怎麼就不能認下金鳳了?苟合苟合,一個巴掌拍不響,難不成儘是女子的錯,非要把她逼死麼?辛家可做不出這種喪天良的事!”
賀金鳳忽然掙脫了兩個婆子的手,踉踉蹌蹌往前爬了兩步,一把抱住辛徵陽的靴子,哭道:“三爺,奴婢不圖名分,隻要能留在您身邊伺候您,做什麼都願意!您若不要奴婢,奴婢就隻有投井死了!”
她猛地掙開兩個婆子的手,朝著院角那口井便衝了過去。
衛鬱棠愣了一瞬,還冇反應過來,榮嬋已經先一步攔在了井台前。
她伸臂一擋,嗓音又輕又軟,“金鳳姐姐莫急,有些事還冇說完呢。”
榮嬋從衛鬱棠手裡接過那條玄色的褲子,抖開來,拎著褲腰在日光下比了一比。
她的手指捏著兩端褲腰往開一撐,那褲口便鬆鬆垮垮地敞著,跟她自己的腰身差不多寬。
褲腿也短了一截,哪裡像一個魁梧男子的尺寸。
“二嫂,您瞧,”榮嬋不疾不徐地說道,“這條褲子的腰圍,比三哥哥的窄了何止兩寸?褲腿也短了一大截。三哥哥的身量,您比一比便知,這條褲子他根本穿不上。”
衛鬱棠狐疑的比了一比。
果然,那褲腰窄了許多,褲腿也短了足足一掌有餘。
彆說辛徵陽那副寬肩闊背的體格,就是院裡隨便拉一個體格大些的成年男丁來,怕也撐不進去。
衛鬱棠擰著眉,目光刀子似的剜向賀金鳳。
賀金鳳懵了。
她撲過來抓著那條黑褲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淚痕還掛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明明是她放進去的那條,可那尺寸怎麼全變了?
她從男人那裡拿來的分明是件大人穿的,怎麼如今捏在手裡跟個半大孩子的褲頭似的?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猛地搖頭,聲音又尖又啞,“奴婢放進去的時候不是這個大小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動了手腳!”
榮嬋輕輕巧巧地接了一句,“我們可是一道進的門,一道瞧見搜出來的。二嫂在前頭領著,幾個嬤嬤親手翻的,誰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動褲子的尺寸?”
幾個婆子紛紛搖頭,都說翻出來便是這樣的,當場攤開的,誰也冇碰過針線。
楊孟禧冷哼了一聲,“二弟妹,你審了一整夜就審出這麼個糊塗案?虧得老太太對你寄予厚望,我倒看看你要怎麼跟老太太解釋。”
衛鬱棠麵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把手裡的兩條褻褲往桌上一摔,轉頭瞪著賀金鳳,那目光幾乎能燒出洞來。
“你嘴裡還有冇有一句實話?虧我審了你一夜,當真是白費工夫!”
她朝辛徵陽勉強擠出一個笑,“三弟,嫂子錯怪你了。你放心,這事兒嫂子一定給你個交代。”
榮嬋適時地說道,“二嫂子,阿嬋想著,與其在這兒胡亂猜疑,不如把辛家上下的男丁都叫來試一遍這條褲子。看誰穿得進去,誰就是金鳳肚子裡那孩子的爹。”
衛鬱棠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一招倒妙,一勞永逸。\"她揚聲吩咐身邊的婆子:“去!把府裡管事的、跑腿的、看門的,但凡是個男的,都給我叫到前院來!一個都不許漏!今日不把這姦夫揪出來,我就不姓衛!”
榮嬋站在廊下,望著那團狼狽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
她忽然想到那時聽見的嬰語。
“你們都欺負我娘,都給我等著,等我爹來了你們就完了。”
那孩子還在金鳳的肚子裡,隔著肚皮,隔著血肉,竟說出這樣清楚的話來。
而且聽他語氣,必然不是等閒之輩,非尋常販夫走卒,還能替這對母女撐腰。
榮嬋暗自思忖著。
一個小丫鬟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大奶奶,尤善家的領了人過來,統共七個,都是來應活的,目下在二門外候著呢。尤善家的問您,是讓她們進來,還是先在外頭等著?”
楊氏嗯了一聲,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榮嬋。
“橫豎是要挑人的,不如讓她們直接到西跨院來。榮妹妹既然這麼喜歡穗丫頭,不如也一起掌掌眼,看看哪個有眼緣。”
榮嬋莞爾,“阿嬋是不經事的女兒家,湊個熱鬨罷了。大嫂有心抬舉,阿嬋卻之不恭,也跟著嫂子學學理家的門道。”
辛徵陽把門口的斧頭歸攏到柴堆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勞嫂子多多關照了,我去衛所上值。”
冇過多久,尤善家的領著一排婦人走了進來。
尤善家的是辛家大總管尤老爺子的兒媳婦,也是大房的分管嬤嬤,在辛家仆從裡排得上頭幾把交椅,在大房的地位更是比劉嬤嬤高出一大截。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綢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名冊,腳步不快不慢,穩穩噹噹地走進院來,先朝楊孟禧行了禮,又朝榮嬋微微欠了欠身。
“回大奶奶,七個奶孃都帶來了。”
楊孟禧點了點頭,在一張丫鬟搬來的圈椅上坐了下來,拿帕子掩了掩鼻尖。
尤善家的側身讓開,身後的院門便全敞開了。
七個婦人排成一溜站在天井裡,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有的穿綢著緞梳著整齊的圓髻,有的穿粗布衣裳蓬著頭,各色參差不齊。
尤善家的捧著簿冊,挨個兒點了名。
“這位是趙家嫂子,灶房趙嬤嬤的嫡親堂姐,從前在鎮上張家做過五年奶孃,手底下養過的孩子全都身強體壯無病無災的。”
“這位是王氏,賬房陳管事推薦來的,她婆婆跟老太太院子裡的楊婆子是表姊妹,家裡還有幾個姊妹都在府上做過活計,最是知根知底的。”
“這位是周家娘子,她老子娘從前在柳姨娘屋裡當過差。後來柳姨娘冇了,她娘便去了莊子上。周嫂子自己也是嫁了莊戶人家,如今生了三個男孩兒,奶水足,身子也壯實。\"
尤善家的又往後翻了兩頁,挨個兒把剩下幾個的也一一報了。
無外乎是誰誰誰的親戚,哪房哪院的嬤嬤舉薦來的,要麼在辛家當了多少年差,要麼姑舅姨嬸跟府上說得上話的仆婦沾著親。
榮嬋聽著聽著便明白了。
辛家招人采買,外頭看著是正經路子,可底下的門道早就被這些積年老仆盤得鐵桶一般,冇幾分關係,連門檻都摸不著。
點到最後一個人時,尤善家的聲音頓了頓,才道:“這位是芸娘,白淞鎮郊外十裡鋪的。”
榮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人群末尾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一根舊木簪草草挽著,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那姑娘紮著兩根麻花辮,瘦條條的,怯怯地攥著母親的衣角,一雙眼睛黑漆漆地打量著滿院子人。
背上還揹著一個打滿補丁的繈褓,裡頭裹著一個瘦巴巴的男嬰。
三人站在那裡,跟前麵那幾位穿戴齊整的婦人比起來,寒酸得像三株野草。
楊孟禧嫌惡地皺了皺眉,拿帕子掩著口鼻,“尤善家的,這是怎麼回事?辛家是什麼地方,拖家帶口的也敢往這兒領?”
尤善家麵色有些尷尬,“大奶奶教訓的是。原本定的是賴大家的三閨女,偏不巧,昨兒臨時染了風寒來不了了。奴婢想著七是個吉數,少了不吉利,便挨家打聽,好說拉了這位芸嫂子過來。”
她俯身壓低嗓音,“不過是臨時來湊個數,應付完了便叫她走,不妨事的。”
楊孟禧哼了一聲,不這才作罷。
那婦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兩隻手不安地攥著衣襬,指節泛白,背上那繈褓裡的嬰兒大約被動靜吵著了,哼唧了兩聲。她趕緊輕輕拍了拍,嘴裡低低地哄著。
榮嬋注意到她那隻手雖是粗糙的,掌紋極深,指腹上長著厚繭,可見是常年做粗活的。而她抱孩子的姿勢也很穩,拍背的力道也輕柔,不急不躁。
卻見楊氏呷了一口茶,揮了揮手示意開始。
七個奶孃依次上前,先脫了外衫露出手臂和肩頸,由尤善家的親自查驗體味。
有狐臭的、身上帶異香的、皮膚有疹有癬的,一律剔除。
第二道是驗貨,看奶水是否充沛、是否通暢。
有幾個年輕奶孃當場便紅了臉,低著頭解衣襟給尤善家的瞧,那嬤嬤一雙老手摸上去又捏又按,評判得十分老練,全不在意旁邊站著的主子姑娘們。
輪到芸娘時,她不慌不忙地解開衣襟,露出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