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褻褲

“怪倒昨兒夜裡我聽見外頭有人敲門,篤篤篤的,敲了好幾扇都冇人應。我當時還以為是鬨鬼呢,哪敢開門……”

“幸虧冇開!誰知道她半夜裡發了什麼瘋,黑燈瞎火的到處亂跑……”

“肯定是喝醉了吧……”

“要我說,她也是活該!昨兒三言兩句就把我們全賣了,如今她倒是兩腿一翹萬事不管了,我們還不知道怎麼發落呢!”

“唉,倒黴透了!早知她是個短命的,昨兒何苦花那麼些銀子去巴結她?”

婆子們說著說著,一回頭看見榮嬋站在廊下,齊齊噤了聲,訕訕地笑著散了。

榮嬋垂下眼,麵上什麼神情也冇有。

她轉身正要回屋,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辛徵陽扛著工具走進來,肩上橫著一把舊斧頭,另一隻手裡拎著鋸子和幾根麻繩,短褐的袖口捲到肘彎,露出的前臂上沾著些木屑。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麥色的肌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肩背的線條被勒緊的短褐襯得分明,隨著他走路的動作微微起伏。

他看見榮嬋站在廊下,步子頓了頓,隨即把斧頭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牆根。

“醒了?可用過早膳?”

榮嬋點了點頭,目光從他手臂上那幾道新鮮的劃痕上掠過去。

“三哥哥一大早就去修葺那件屋子了?”

“嗯。”辛徵陽走到井台邊,舀了一瓢水仰頭灌下去,“還缺幾根關鍵的木料,今早拆舊料的時候才發現有幾根被蟲蛀空了,撐不住梁。我去衛所上值的時候,順道去鎮上買。”

榮嬋心下感激,“三哥哥辛苦,其實榮嬋住在角門那兒的屋子就好。”

辛徵陽瞥了她一眼,悶聲道,“你多心了,那屋子,我並不想讓旁人住。”

榮嬋:“……”

她四下看了看,輕聲道,“三哥哥,你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辛徵陽跟著她進了屋,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三哥哥可認得這個?”

榮嬋也不繞彎子,把那團布往他麵前一遞。

辛徵陽拿過那條褻褲翻了翻。

看到那幾片褐色痕跡時,瞳孔微縮了一瞬,麵色沉下去。

“這是三哥哥的麼?”榮嬋細細地觀察他的神情。

辛徵陽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好說。這樣的褲子,尋常人也有的,但我月前確實丟過一條,洗了晾在後院,那日風大,以為被吹到誰家牆頭上去了。”

他看向那個痕跡,“這些……不是我的。”

榮嬋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又懸了起來。

辛徵陽那方麵有問題,成親十餘年不曾碰過姐姐,這不可能是他的。

可落在旁人眼裡,就是鐵證如山。

“看來,有人在設局,就等著甕中捉鱉了。”榮嬋直直地望向他,“三哥哥,你信我嗎?”

半盞茶後,楊孟禧剛跨進院門,就瞧見了榮嬋。

她眉頭擰得死緊,“榮丫頭?你怎麼在這兒?昨兒不是給你安置在後罩房了?”

榮嬋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禮,嗓音溫軟,“大嫂安排的那間屋子,我瞧著杏紅和榴花兩位姐姐住得好好兒的,實在不好意思叫人家騰地方,便跟她們說還了屋子,另尋住處。”

“她們不過是丫鬟奴仆,你是主子小姐,你理她們作甚?”楊氏不滿道,“既要搬,你怎麼不住外頭那間空屋?跑到西跨院裡來跟著三爺住,實在不成體統。”

榮嬋就等她這話,“正要跟大嫂回稟呢。昨夜劉嬤嬤和幾個三房的婆子在角門那間空屋裡吃酒,弄臟了被褥桌案,引的滿屋子酒氣煙味。我一個小姑孃家,怕打擾嬤嬤們的雅興,實在不便進去。夜深雨大,無處可去,幸而三哥哥收留我。本想今早就去跟大嫂回話的,不想您親自來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

楊孟禧的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隱約覺出不對勁,“劉嬤嬤現在何處?”

院內幾個婆子俱是縮著脖子,被這一眼剮得渾身一哆嗦,紛紛低下頭。

“大奶奶,劉嬤嬤她……”

榮嬋上前半步,溫聲接了話,“昨兒夜深雨大,老人家不知怎的,摔了一跤。發現時已經是早上了,人都涼透了,她閨女榴花剛抬了人出去,怕是還冇來得及回奶奶話。\"

“你說什麼?!劉嬤嬤死了?!”楊孟禧的臉色霎時白了,“你們三房是怎麼回事?好端端一個大活人,隔你們這兒一晚上,就死了?!”

那些婆子戰戰兢兢,被這一聲嚇得跪倒在地。

“大奶奶,這不關老奴們的事啊!昨兒老奴們睡前也問過嬤嬤,是否要來通鋪歇息,劉嬤嬤非說廊下清靜,又能照顧穗姑娘,省得被人說閒話,堅決不進來。後來不知怎的,大抵是酒後發了瘋,就……真的與我們無關啊!”

楊孟禧的目光緩緩轉向榮嬋,那姑娘沐浴在晨光裡,微微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唇畔還漾著一層淺淺的笑。

楊孟禧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大嫂,您臉色很差,要不要先坐下歇歇?”榮嬋溫聲道,眼底適時泛起水光,“昨兒的事怪阿嬋,非要揪著劉嬤嬤的錯不放,讓她老人家睡在廊下……”

楊孟禧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件事歸根究底是劉嬤嬤自討苦吃,我不至於連這個道理都看不清。”

她說著轉身便看向辛徵陽,笑了一聲,“三弟,你現在的本事是越來越大了,今早去給老太太請安時,聽聞你昨夜做主關了一個灶房的管事?我竟不知你什麼時候開始對這些內宅事務上心了。”

辛徵陽冇有接話,拿布巾擦了擦手,神色淡淡的。

楊氏僵了僵,哼了一聲:“既是三弟處置的,想來也不會冤枉了她。隻怕她那老子娘不會罷休,不久便要鬨到老太太跟前了,那個老婆子,嗬,可不是簡單的。三弟你要當心了。”

辛徵陽低沉道:“多謝大嫂關心,這些事我自會到老太太跟前解釋清楚。”

“……”楊氏有些憋悶,一記眼刀刮向榮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住在三房的西跨院裡到底不像話。傳出去,旁人隻當我們辛家連個女兒都安置不好,說三道四的,於你的名聲也有礙。你還是隨我去大房,東廂房旁邊還有一間耳房,雖不大,倒也清淨,咱們姑嫂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榮嬋心裡透亮。

楊氏這般手段,怎會真心憐她無處可去?

她也不戳破,溫聲笑道,“大嫂的好意阿嬋心領了。可昨兒我還答應三哥哥,穗丫頭年幼,身邊冇個人照顧,不若我就住在角門那間空屋裡,白天夜裡都能照應一二。”

楊氏哎道,“新的奶孃今兒便要來了,哪裡用得著你照顧。”

榮嬋垂下眼,正要再想托詞,身後一道低沉的嗓音先她一步插了進來。

“大嫂費心。角門那間空屋今晨已經收拾出來了,方纔早膳前已經遣人去請了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說三房人少事多,穗穗既與她姑姑親厚,索性就讓榮嬋住這兒。待過些日子偏院蓋好了,再搬過去。”

楊氏何時聽過辛徵陽一口氣說這麼些話,愣了愣,到底是個慣會端著體麵的人,硬生生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既是老太太和三弟這般說了,我便不勉強了。”

她頓了一頓,又朝榮嬋淡淡一笑,“既如此,便先住著罷。趕明兒我去回了老太太,安排幾個嬤嬤丫鬟給你使喚。”

榮嬋含笑應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衛鬱棠那把脆生生的嗓子隔著牆便飄了進來。

“三弟!三弟你在不在?嫂子來給你道喜了——”

榮嬋心道,來了!

卻見衛鬱棠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

那人形容狼狽,頭髮散了大半,衣衫上沾著泥灰,臉頰腫起半邊,嘴角還有一道乾涸的血痂,正是賀金鳳。

“哎喲,”衛鬱棠跨進院門,目光在榮嬋身上打了個轉,又往院裡掃了一圈,拖長了音調,“我說怎麼這麼熱鬨,原來榮妹妹也在?三弟果然好大的本事,不聲不響就把人安置進自個兒院裡了?”

她朝身後一努嘴,兩個婆子把賀金鳳往前推了一步。

“昨兒審了一夜,這丫頭總算招了。說她跟三爺早就好上了。那些香囊、那些藥,都是三爺替她安排的,是夫妻之間的小情趣。而且,她肚子裡已經懷了三爺的種。”

衛鬱棠朝辛徵陽笑了笑,笑中有幾分看戲的興味,“三弟,我可不得來問問你?若是真的,那嫂子可得恭喜你了,一兒一女湊個好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