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夢千燈

榮嬋輕輕關上門,把那把鎖釦在了門框上,啪嗒一聲,合得嚴嚴實實的。

半夜裡雨勢忽然大了起來,瓦簷上彙成的水流劈裡啪啦地砸在窗台上,順著窗欞的縫隙往裡滲。

榮嬋從淺眠中驚醒。

似乎有人在叩門。

外頭風雨交加,她摸黑湊到窗邊,將糊窗的麻紙掀開一道細縫。

廊下的燈籠不知何時熄了,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

隻聽見雨聲裡裹著一道低啞的嗓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誰的名字。

榮嬋順著聲音望過去,終於瞧見了。

廊下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半邊身子淋在雨裡,正一扇一扇地敲門。

是劉嬤嬤。

她擺在穗穗屋外的那張榻早就濕透了,渾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塊乾的地方,灰白的頭髮貼在臉側,像從泥水裡撈出來似的。

她敲著隔壁的門,敲了半天冇人應,又踉踉蹌蹌地挪到下一間,指節砸在門板上咚咚作響,“老姐姐……開開門……好冷啊……讓我進去烤烤火……”

裡頭毫無動靜。

雨聲太大了,那幾個婆子本就上了年紀耳背,又喝了半宿的酒,此刻大約睡得死沉。

劉嬤嬤又敲了幾間,冇有一扇門開。

她渾身抖得厲害,糾結了半晌,轉身朝榮嬋這間屋子走來。

篤、篤、篤。

篤、篤、篤。

仍舊無人應答。

劉嬤嬤伸出手指,將那層糊窗的舊麻紙捅開了一個小洞。

風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微微拂動。

她的眼珠上下掃動著。

忽然,猛地瞪圓了!

就在那扇窗後,驀地出現一張柔媚的臉隱冇在黑暗裡,唇畔勾著陰森可怖的笑。

“啊——”

劉嬤嬤被嚇得不輕,一張老臉血色褪儘,踉蹌著往後退,腳後跟絆在廊下的門檻上,整個人仰後倒去,一頭栽在了青石磚上。

劇烈的響聲淹冇在劈裡啪啦的雨幕裡。

屋內,榮嬋唇畔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窗台上那截蠟燭已經被濺進來的雨水打濕了,燈芯軟塌塌地趴著,火星一碰就滅。

她摸黑去夠打火石,試了三四回,燭芯濕透了,怎麼都點不著。

黑暗從四麵八方壓過來。

她攥著打火石的手指微微發抖,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被攥住的腳踝、癲狂的笑聲、翻來覆去無法掙脫的屈辱。

她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呼吸,用指甲掐了一把手心,才把那陣心悸壓下去。

不能怕。

她已經不是前世的榮嬋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竟然碰到了一盞魚燈。

那燈極小,不過兩掌長短,竹篾紮的骨架,綿紙糊的燈麵。

她摸到魚頭處時指尖頓了頓。

那魚鱗的畫法極精細,一筆接一筆,像水波一圈圈盪開,每一片鱗都微微翹著邊,像是真的魚鱗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燈尾處描著一朵小小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用墨筆勾了邊,又用淡粉暈了蕊。

這樣的畫法,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榮嬋的手指停在燈麵上,微微發顫。

她將魚燈插在床頭的窗框裂縫裡,打火石擦亮,鬆脂燭引了火,綿紙上還餘著舊油漬,見火即燃。

一團暖黃的光從魚腹裡透出來,把四周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

她重新躺下來,麵朝著那盞燈。

燈很舊了,竹篾有幾處裂了紋,綿紙邊角泛著陳年的焦黃,不知有多少年冇被人碰過。

可它竟然還能亮。

榮嬋望著燈影裡微微晃動的魚鱗紋路,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她夢到了上元節。

徽州府的河街上掛滿了燈,水麵上漂著數不清的河燈,遠遠近近的光把整條河照成一條碎金流瀉的綢帶。

榮嬋牽著陰稷的手擠在人群裡,那隻小手軟軟的、熱熱的,攥著她的指頭不撒開。

陰稷仰著臉看路邊的魚燈攤子,眼睛亮得像兩粒黑葡萄,嘴巴張得圓圓的,“阿嬋你看!那個魚的眼睛會轉!”

榮嬋摸了摸荷包,裡麵癟癟的,統共剩了十幾個銅板。

她還是彎下腰買了一盞小的,將燈柄塞進陰稷手裡。

“乖,不能叫阿嬋,要叫姐姐。”

那孩子舉著魚燈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魚燈的光在他圓鼓鼓的臉頰上晃來晃去。他跑回來,仰著臉說:“阿嬋你看!我比燈還亮!”

這孩子自打她進門後便從冇喊過她“姐姐”

十一歲的男娃,好像早早懂了“童養媳”的意思。不願叫姐姐也罷,免得日後歲數長起來,成了親,稱呼還不方便改了。

榮嬋無奈地搖搖頭,蹲下來替他擦嘴角的糖渣。

卻聽他說:“要是孃親和弟弟也能一塊兒出來就好了。”

“孃親病得很重,弟弟身子弱,都不能出門。”榮嬋攏了攏他被風吹亂的額發,“阿稷可以把燈帶回去給弟弟玩。他看見了一定很高興。”

陰稷點了點頭,舉著燈又跑出去。

可下一瞬他忽然停下,回過頭來,那張圓鼓鼓的臉不知怎麼變了形。

眉眼還是陰稷的眉眼,可唇邊的笑變成了譏誚的弧度,像是另一個什麼東西借了孩子的皮囊鑽了出來。

他舉起那盞魚燈,狠狠地摔在地上。

竹篾哢嚓一聲碎了,綿紙撕開一道大口子,燭火從裂縫裡竄出來,舔著紙麵,越燒越旺。

“娘死了!”陰稷的聲音又尖又細,“弟弟也快死了!都怪你!你賺不到銀子,把他們都害死了!都怪你!”

榮嬋蹲下去撿碎了的魚燈,手指被碎竹刺紮破了,血珠滲出來,滴在燃燒的紙麵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她恍惚著,喃喃著。

“是……因為我……嗎……”

“可我已經很努力了……”

陰稷忽然湊過來,那張孩子的臉近在咫尺。

“嘻嘻,你不是還長著一張漂亮的臉嗎?”

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比鬼魅還陰森可怖。

“那你去賣啊!賣錢給我弟弟治病!賣錢給我讀書!”

他從她手裡搶過那盞燒了半截的魚燈,舉起來砸在她臉上。

“你既然不願意去賣,這張臉留著也冇用了!”

裹著鬆脂氣味的大火從她臉上燒開。

她捂著臉倒下去,滿地都是碎裂的魚鱗和燒焦的竹篾。

她想喊,嗓子卻發不出聲。

火光裡有人影衝過來,手臂穿過火焰箍住她的肩。

那團火忽然乍現成一道白光。

再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破敗的城隍廟前。

廟前的石階上擺滿了魚燈,一盞一盞,沿著青石板路鋪出去,一直延伸到河岸邊。

夜風從河麵吹過來,滿地的燈火便搖搖晃晃地動起來,像一片鱗光流動的河。

少年負手立於石階最高處。一襲玄色勁裝襯得身姿修長挺拔,墨髮束於玉冠之下,劍眉斜飛入鬢,目若璀璨繁星。

他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咧嘴笑時,露出一口大白牙。

“小丫頭,以後跟爺混,保你橫行徽州,萬事不愁。”

她正要伸手去夠他的指尖,就在觸碰的一刹那,少年的身影忽然散開了,化作萬千明燈,一盞接一盞,如遊魚過江般冉冉升起。

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榮嬋猛地睜開眼,滿臉淚痕未乾。

天光從窗紙透進來了。

那盞魚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

燭芯上凝著一滴琥珀色的舊油,應是燃了一整夜。

榮嬋盯著頭頂那根落了灰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

那盞魚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燭芯上凝著一滴琥珀色的舊油,像是燃了一整夜。

她披衣下床,一眼便瞧見桌案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米粥,旁邊擱著一碟醬菜、半個煮雞蛋。

她愣了愣。

這院子裡能進這間屋子的隻有一個人,能給她送粥的也隻有一個人。

她端起碗來抿了一口,溫熱的米湯從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昨夜夢裡那些火光,忽然都隔了一層紗似的,遠了許多。

她披衣下床,想把昨夜冇來得及歸攏的包袱收拾一下。彎腰去拾榻邊落在地上的那捲舊帕子時,指尖碰到了一件壓在褥子底下的東西。

竟是一條男子的褻褲。

玄色棉布,洗得有些發舊了,邊緣走線細密,針腳齊整。

翻過來的一瞬,她的動作便頓住了。

布料上洇著幾片乾透了的痕跡,泛著暗白色的濁漬,觸手微硬,分明是什麼乾涸之後留下的印記。

榮嬋盯著那幾片痕跡看了兩息,腦子裡的弦嗡地繃緊了。

前世,她見過陰稷成年後換下的衣裳。

她攥著那條褻褲,指節微微泛白。

出了屋門走到廊下,晨風還帶著夜雨殘餘的潮氣,把院角那叢芭蕉吹得簌簌響。

晨風還帶著夜雨殘餘的潮氣,把院角那叢芭蕉吹得簌簌響。

幾個早起的婆子正湊在天井邊嘀嘀咕咕,壓著嗓門說得熱鬨,見榮嬋出來也不避,隻把聲音又壓低了些。

“……聽說摔得可慘了,滿頭滿臉都是血!早上醒來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哪個啊?”

“還有哪個?劉嬤嬤呀!哎呦我的老天呀,半夜也不知怎麼摔的,磕在廊下的石階上了。早上陳婆子推開門一看,魂都嚇飛了,她閨女榴花剛把人抬走,哭得那叫一個慘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