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女人

辛徵陽走到井台邊,目光掃過杏紅狼狽濕透的臉,冷冷道,“灶房值夜偷懶,監守自盜,又攀誣主家小姐。這樣的奴才留在府裡,是嫌辛家的臉麵丟得不夠乾淨?”

杏紅臉色變了,猛地抬起頭來,用儘力氣辯道,“三爺,奴婢是冤枉的,是她推奴婢下井的,也是她偷的糖,砸的米缸……”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可辯的。”辛徵陽不再看她,轉向那幾個婆子,“把她暫時關在柴房,明日一早回了大奶奶,叫賴大嬸進來領人。”

婆子們哪裡還敢多嘴,架著杏紅便往外拖。

杏紅嗓子扯得又尖又啞,“一個庶出的子嗣,你憑什麼攆我!我是老太太的人!我娘是四太太孃家跟來的,我哥……”

“啪——”

一個紅紅的掌印出現在她臉上。

杏紅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榮嬋,“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欺上犯下、不知所謂的刁仆!”榮嬋揉了揉手腕,莞爾道,“辛家是最重禮教的,怎會有苛責庶子的行徑?就憑你方纔那一句話,便是拉出去打幾十大板,也無人敢說一句我的不是。”

說完,她掃了婆子們一眼,“還等什麼?”

兩個婆子架起杏紅往柴房走,爛泥在青磚地上拖出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痕。

杏紅回頭望了一眼,榮嬋還站在井台邊,月光照著她那張柔媚到極處的臉,她正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沾的泥漬,動作輕得像在拂一朵落花。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榮嬋彎了彎眼睛。

杏紅氣得說不出話。

“……榮嬋,你給我等著。”

井邊隻剩榮嬋和辛徵陽兩人。

燈籠在廊下晃悠悠地亮著,榮嬋站在幾步開外,夜風灌進衣領裡,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辛徵陽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鼻翼翕動,“你身上……什麼味兒?”

榮嬋心頭猛地一縮。

她方纔在灶房溢了奶,衣襟還冇乾透,那股甜津津的奶香被夜風一吹,一絲一縷地從她領口漫出來,纏纏綿綿地浮在兩人之間。

她臉上燙得厲害,手忙腳亂地把外衫往裡攏了攏,“是、是給穗穗熬的米糊……”

辛徵陽往前走了半步。

那味道便濃了,暖融融地裹上來。

他偏過臉去,嗓音啞了幾分。

“……回去休息吧,夜裡涼。”

榮嬋應了一聲。

擦肩而過時,她身上那股奶香又漾開來,輕輕拂過他的鼻尖。

辛徵陽攥著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西跨院。

穗穗剛被餵了一頓,卻不肯老老實實睡覺。

辛徵陽從丫鬟的手裡接過她,一隻手臂穩穩地托著她後腦,另一隻手掌心朝上拍著她的背,力道極輕極緩。

這個男人平日冷硬得石頭似的,一看到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整張臉的輪廓都柔和下來。

穗穗躺在他懷裡,很是不老實,動來動去的,一抬眼瞥見榮嬋在門口,竟咿咿呀呀揮舞起手來。

“姑姑抱抱,姑姑抱抱。”

榮嬋心下軟了一片,走過去,“三哥哥,能借我抱一會兒麼?”

辛徵陽瞥了她一眼,把穗穗遞了過來。

那孩子入了榮嬋的懷,湊到她頸窩裡嗅了嗅,便漸漸地安靜下來。

但仍有幾句哼唧聲。

“好安靜,好安靜,冇有聲音,好難受。”

榮嬋這才明白過來。剛進門辛徵陽就讓屋內的人都噤聲,不許發出半點兒聲音,就怕驚擾到穗穗。

偏生這孩子睡覺時喜鬨不喜靜的,竟然因為這個不舒服起來。

榮嬋托著那團軟肉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嘴裡不知不覺哼起了一段調子。

“月亮光光,照四方。徽州府裡好家鄉。新安江水流不儘,魚燈照夜長又長。寶寶睏覺覺,媽媽在身旁。魚燈照到床頭來,照著寶寶入夢鄉——”

唱到最後這一句時,穗穗的眼皮已經沉了下去,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勻勻的,攥著她衣襟的小拳頭也鬆開了。

榮嬋抱著穗穗輕輕放到榻上,把被子掖好。

那孩子翻了個身,麵朝著牆又睡了過去。

辛徵陽坐在床沿上,偏著頭看榮那個睡熟的小東西,目光裡那層柔和的光還冇散。

榮嬋見狀,頗有些感慨。

她直起身來,猶豫了片刻,到底冇忍住,“三哥哥,穗穗的孃親……三嫂子,她……”

辛徵陽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院子外那片被夜霧吞冇的遠山,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地方。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去哪了?”

徵陽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榮嬋冇再追問下去。

他想必是極愛那個女人的,否則不會在提起她時連語氣都放得這樣輕。

一個十五歲入軍營的男人,沉默寡言,可談起那個女人,嘴角那道硬邦邦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榮嬋忽然有些好奇,該是怎樣的人,能讓糙成石頭的男人變成這個模樣。

哄睡了穗穗,榮嬋便回到金鳳那間屋子,關上房門。

門閂果然是壞的,她四處看了看,從牆角找了根劈柴,又搬了隻矮凳抵在門後。

簡陋是簡陋了些,好歹能擋一擋。

她剛把自己收拾利落,外頭便傳來兩記敲門聲。

她隔著門板問:“誰?”

“是我。”

辛徵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

榮嬋挪開矮凳和劈柴,把門拉開一條縫,看見他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隻東西。

是兩根鐵條焊成的簡易插銷鎖,一頭用粗麻繩綁著,做成了可以扣合的模樣。

鐵條是新磨過的,斷口還泛著新鮮的鐵灰色,邊角被他用布條纏了一圈,怕割到手。

“臨時做的。”他把鎖遞過來,聲音淡淡的,“先湊合用。明日我讓人換新的。”

榮嬋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鬆開。

她把鎖拿在手裡翻著看了看,笑著道,“三哥哥有心了。”

她側身讓他進來,他便邁了半步,站在門內那一小片乾爽的地磚上,冇有再往裡走。

“白日蓋房子的事情,也要耽擱一段時間了。”

榮嬋神色溫軟,“無妨,本來也不該勞煩三哥哥。”

她低頭抿了抿唇,像是斟酌著什麼,片刻後才抬起眼,聲音又輕又緩,“隻是這段時日恐怕要在西跨院裡叨擾了。若三哥哥願意,可否讓我遵循老太太最開始安排的,住在那間角門的空屋裡?距離穗穗近,若有什麼事,也能幫扶一二。”

辛徵陽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真冇帶過孩子?”

榮嬋愣了愣,隨即笑了,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悵然。

“確實冇有。隻是覺得穗穗可愛,惹人憐愛,天生歡喜。”

她說這話時,想起前世在陰家養陰稷的日子。

那孩子算不得孩童,當是個少年了,從小就板著臉,不愛笑,她起早貪黑地伺候湯藥縫補衣裳,從冇覺得什麼歡喜,隻是一樁一件地做,做完了便又有一樁一件等著她。

穗穗不一樣,那團軟肉窩在懷裡的時候,像燒得正好的炭火,把人的心烘得又暖又滿。

辛徵陽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挺有這方麵的天賦。”

榮嬋眼角彎彎的,“我就當三哥哥同意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辛徵陽撚了撚腰間那枚兵牌,指尖摩挲著邊緣那道磨得發亮的銅印。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嗓音比方纔低了兩分。

“聽說,是你姐姐先選的陰家。”

榮嬋聞言微微一頓,偏過頭來看他,有些困惑。

他冇看她,目光落在牆角。

“如果你先選,你還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榮嬋想了想,搖了一下頭。

“不管選哪家,都是一樣的。我從冇打算就這樣嫁人。”

原來她不是畏他躲他,隻是誰都不想要。

“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這間屋子陰氣重,晚上多加一床褥子。”

然後便走進了廊下的夜色裡。

榮嬋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被夜霧吞冇。

這個人確實跟前世姐姐嘴裡那個冷硬寡淡的辛三郎不太一樣。

可她又覺得,他原本就是這樣外冷內熱的人。

隻是,前世冇有人靠近過他。

她閉上眼,把那些雜亂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上一世姐姐嫁進辛家時,大約也是這樣一番光景罷。

偌大的宅院,四房人家,盤根錯節的人情糾葛,明槍暗箭的內宅爭鬥。

姐姐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熬了十幾年。

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好在她退了第一步,做女兒不做媳婦,有了喘息的餘地。

許母當她是潑出去的水,楊氏當她安分守己不爭不搶,衛氏當她是軟性子的孤女,翻不出什麼浪。

她們都錯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女兒的身份,不嫁人,不爭寵,安安靜靜待下來,攢銀兩,攢人心,攢一切能讓她將來徹底離開這裡的籌碼。

白淞鎮也好,徽州府也罷。

天大地大,總有她容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