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白之身

丫鬟飛奔著去了,不多時又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俞婆子染了風寒發燒了,下不來床。不過她徒兒今夜正好宿在她那兒,便叫了她徒兒過來。”

人群讓開一條縫。

眾人抬眼朝門口望去。

一個圓臉的丫鬟跟在後麵走進來,披著件榴紅色外衫,頭髮草草挽了個髻,麵上還帶著被從睡夢裡叫醒的倦意。

正是榴花。

她進門看見榮嬋,腳步頓了一下,又看見劉嬤嬤鐵青的臉色,大約猜到了幾分。

“好閨女,你來得正好,”劉嬤嬤瞧見她倒也歡喜,催促道,“你快瞧瞧這碗東西裡頭到底摻了什麼臟東西!你隻管大膽說,不要怕的!”

榴花朝辛徵陽和劉嬤嬤各福了一禮,目光掃過案上那隻砂鍋,眉頭微微一動。

她淨了手,拿小勺舀了半口米糊,先觀色,再嗅味,末了擱在舌尖嚐了一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勺子,臉色有些難看。

“糙米和乾果熬出來的,冇有旁的東西。用料雖是粗了些,但熬得極透,米油都出來了,給孩子喝倒比尋常白米粥還養胃。”

劉嬤嬤急了,一把搶過砂鍋湊到鼻尖底下狠嗅了兩下,嘴裡喃喃:“不應該啊,這裡頭就是有奶味!老奴聞了幾十年的吃食,絕不會錯!”

她盯著榴花,言辭間頗有不滿和懷疑,“你這丫頭素日跟著俞婆子都學了些什麼?越學越糊塗了,竟連奶味都分不清!這碗裡明明白白就是人乳的味道!”

榴花心裡比劉嬤嬤還急,急著逮到榮嬋的把柄,可乾孃找的茬也太牽強了些,“榮姑娘是未出閣的待嫁女,上哪兒去弄人乳來?”

劉嬤嬤忽然瞪圓了眼睛,醍醐灌頂般,指著榮嬋大叫,“我知道了,你、你這小娼婦莫非在外頭偷偷生養過?你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身?”

院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幾個婆子丫鬟麵麵相覷,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榮嬋麵色不改,眼眸清淩淩地看向她,“嬤嬤可有憑據?”

“老奴的鼻子就是憑據!”劉嬤嬤大聲道,“或是叫旁的生養過的婦人來聞,不信冇人與我作證!”

榮嬋笑了一下。

淺淺的像水麵一掠而過的月光。

她抬手搭在衣襟的繫帶上,指尖輕輕一抽,外衫鬆了開來。

“嬤嬤既然如此篤定,今日索性驗個乾淨。”

滿院的人如遭雷擊。

幾個不經事的小丫鬟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羞赧地把臉彆了過去。

唯有辛徵陽,始終站在廊柱的陰影裡,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截露出來的雪白鎖骨上。那朵虞美人又在燈火裡晃了晃,像一枚烙在玉上的硃砂印。

“你、你簡直瘋了!眾目睽睽之下,你怎敢……如此有傷風化!三爺還在這兒呢!你、你這個不要臉的賊婦!”劉嬤嬤罵得語無倫次,氣急敗壞地跺腳。

“羞恥心跟清白比起來,算什麼呢?”榮嬋的嗓音溫溫軟軟的,一字一句卻鏗鏘有力,“榴花姑娘,你既通宵醫理,不妨替我診一診脈。若有半點產育過的痕跡,我便認了這不清白的名聲。若冇有,往後也請嬤嬤嘴下積德。”

榴花猶豫了一下,上前兩步,指尖搭上她的腕。

院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的爆裂聲。

榴花收回手,麵色越發僵硬。

劉嬤嬤見自家閨女的神情,已然猜到了結果。

榴花雖極為不情願,可當著三爺的麵,撒謊毫無意義,隻悶聲道,“榮姑娘脈象清明,確確實實是未生養的姑孃家。”說著又有些不甘地低下頭,“不過,奴婢初學不久,見識短淺,或有不通之處……還是明兒請俞婆子來親看為佳。”

就在滿屋子人都在僵持著的時候,辛徵陽忽然動了。

他走到床前,端起那碗還剩小半的米羹,迎著眾人錯愕的目光,仰頭直著脖子嚥了一大口。

“這不是人乳。”

眾人不明所以。他頓了一頓,補了一句,“有一年剿匪,我中了南疆奇毒,軍醫說以人乳調味方能解毒。當時喝過幾回,人乳是淡的,冇有這麼甜,味道也很對不上。”

榮嬋怔住了。

她原以為他所說那些不過是替她解圍的托詞,冇曾想背後還有這樣的過往。

可自己用的明明就是人乳。

難道說……她這因病產出的奶水跟真正的奶水不一樣?

她壓下心底的困惑,眼皮微抬,目光灼灼,“嬤嬤可還有什麼指教?”

劉嬤嬤瞥了一眼辛徵陽鐵青的臉,心下發怵,登時冇了辯駁之心。

“老奴原以為姑娘年輕,不想姑娘竟是個能人。老奴不敢在姑娘麵前班門弄斧,既有姑娘在此,想必也用不上老奴,老奴年紀大了,夜深便覺不適,求三爺恩典,允老奴暫且告退。”

辛徵陽冷聲道,“照看孩子不中用,推諉倒是很有一手。”

劉嬤嬤那張縱橫交錯的老臉青白交錯了半晌,在榴花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轉身走去。

臨出門時,榴花回眸看了榮嬋一眼。

榮嬋不緊不慢地攏好衣襟。

她重新端起那隻砂鍋,朝辛徵陽笑了笑,“三哥哥,穗穗今夜怕是還要吃兩回的。我再去灶房替她多熬些存著,免得半夜又餓。”

辛徵陽輕輕頷首,“有勞。”

榮嬋輕快地邁出門去,夜風迎麵撲過來,把那股悶熱的濁氣從她身上吹散了,清爽又舒適。

灶房的燭火還燃著。

榮嬋推門進去,把砂鍋擱在案板上,蹲下身去撥灶膛裡的餘火。

火舌舔起來,熱浪撲麵,薄薄的衣衫很快被汗洇透了,熟悉的奶香蒸騰出來。

就在這時,窗欞外有一道影子閃過。

她望向角落,矮榻上空無一人。

她心下瞭然,不動聲色地從架上摸了一包油紙揣在袖中,又端起了盆,走到院子裡的天井邊,假裝搗鼓什麼。

井台邊沿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綠光,她蹲在那兒,背對著灶房,時而四下張望,時而行動鬼祟,一副很擔心被旁人瞧見的模樣。

片刻後,她才站起身,朝院牆那頭深深望了一眼,提起裙角快步走了。

灶房門後,杏紅探出半顆腦袋。

她貓著腰摸到井台邊,低頭去夠那隻砂鍋的當口。

“我今兒倒要看看,這妮子再搞什麼名堂!”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杏紅來不及回頭,後背就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她整個人往井口一栽,兩手胡亂一抓,卻隻撈了一把滑膩膩的青苔。

連驚呼都冇來得及出口。

撲通——

井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來人啊!來人!抓賊啊——”

榮嬋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又急又慌。

幾個值夜的婆子聞聲趕來。

“賊?賊在哪兒?”婆子們舉著燈籠四下照。

“這是誰?賊在哪兒?”

榮嬋站在井台邊,一臉驚惶地指著井口:“我瞧見有人從灶房偷了東西往井邊跑,喊了一聲,那人就掉進井裡了,快救人啊——”

婆子們探頭一看,果然瞧見一個人影在水裡撲騰。

幾個人拿繩子將井裡的人五花大綁拽了上來。

榮嬋藉著月光,細細辨認那人的臉,嗓音驟然拔高,“杏紅姑娘?怎麼是你?”

藉著攙扶的動作,她飛快地把一樣東西塞進了杏紅濕透的袖袋裡。

杏紅癱在井台上,頭髮糊了滿臉,嘴唇凍得發青,嘴裡嗆著水,又咳又喘,渾身濕透了還在篩糠似的抖。

她抬起臉,齒縫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是你、是你推我……”

榮嬋瞪大了眼,退後半步,手足無措地擺著,“幾位嬸子,我方纔過來給穗姐兒熬粥,聽見動靜,瞧見一個人影掠過,裡頭那些大米缸竟全碎了,心道怕是遭了賊,這才喊人的,我和你們是一道過來的,哪裡有功夫推她?”

婆子們麵麵相覷。

杏紅掙紮著想爬起來,膝蓋一軟又栽了回去,爛泥糊了滿手滿肘。

榮嬋矮身蹲到她旁邊,拿帕子替她擦臉上的水漬,嗓音溫軟,“杏紅姑娘怎麼這般不當心?黑燈瞎火的,你跑來井台做什麼?要打水,白日裡不能打麼?”

她偏過頭去,像是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杏紅濕透的袖口,隨即輕輕咦了一聲。

“這是什麼?”

她指尖一勾一挑,從杏紅袖袋裡帶出一個小油紙包。

那紙包被水泡得半透,鬆鬆散散的一碰便裂開了,裡頭滾出幾粒淺褐色的碎塊,亮晶晶的,在燈籠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糖?”

婆子們湊近看了一瞬,臉色變了。

這年節的糖,金貴得緊,白淞鎮上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回。

尋常丫鬟彆說嚐了,連聞都聞不著。

“這不是上個月公中撥給灶房的冰糖麼?”一個婆子湊過來,壓著嗓子道,“我記得統共才兩斤,說是寒食節給各房主子做青團用的,非到那時萬不能動,怎麼、怎麼有一包在杏紅姑娘身上?”

杏紅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可方纔嗆了滿喉嚨井水,嗓子眼下刀割似的疼,發出的聲音啞得像破鑼,“……不是、她塞、塞我的……”

榮嬋偏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嬸子說這糖是灶房的東西?可杏紅姑娘就是管灶房的呀,她拿自己的糖,怎能算偷呢?”

那婆子噎了一下,尷尬地搓了搓手,“……話是這麼說,可庫裡的東西都有數,二奶奶每月對賬,多一兩少一兩都要問的。私自拿了,到底不合規矩……”

杏紅蒼白著臉,橫了那幾個婆子一眼。

婆子嚇得一抖。

是啊,這杏紅可不是旁人,是老太太跟前都炙手可熱的紅人,又有那樣的出身,誰敢得罪,誰又能輕易撼動?

那婆子噎了一下,尷尬地搓了搓手,“這糖是灶房的東西,杏紅姑娘就是管灶房的呀,她拿自己的糖,怎能算偷呢?”

榮嬋麵色一凜,“話是這麼說,可庫裡的東西都有定數,二奶奶每月對賬,多一兩少一兩自是要問的。隨意私拿,到底不合規矩。”

婆子道,“杏紅姑娘平日吃穿用度樣樣不缺,何至於偷這點子糖?”

另一個反應更快,“定是那賊人狡猾,趁著夜色壞了米缸,又偷了糖,往井邊跑時恰好撞見杏紅姑娘,把糖往杏紅姑娘袖袋裡一塞,往井裡一推,就跑了。”

榮嬋眼簾微闔,“既如此,是我誣賴了姑娘,倒叫我心裡過意不去。”

婆子們見她鬆了口,紛紛點頭道,“是啊是啊,必是弄錯了。”

榮嬋眼中那抹慍色深了深,最後化作唇畔噙著的一抹淺笑。

她蹲下身去攙杏紅,一麵攙一麵替她拍身上沾的爛泥,嘴上絮絮地歎。

“姑娘快起來罷,地上涼,仔細凍壞了身子。趕明兒一定得把那賊人抓到,狠狠打一頓板子才行。”

杏紅被她半攙半架地扶起來,渾身骨頭都在打顫,膝蓋彎到一半又軟了。

她想掙開榮嬋的手,可渾身凍僵了,掙紮的力道軟得動不了。

她想罵,想喊,想告訴所有人是榮嬋推她下去的。

可一開口便是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聲都颳得生疼。

榮嬋那張臉湊在她眼前,近得能看見睫毛上凝著的細小水珠。

她唇畔彎著,眼尾微微垂下去,一臉溫良無害。

“姑娘莫急,先回去換身乾衣裳。抓賊的事明日再說,不急這一時半刻。”

她輕輕拍了拍杏紅的背,拍一下,杏紅就哆嗦一下,那些堵在嗓子眼裡的話全被拍散了,隻剩下驚嚇的喘息和止不住的寒顫。

幾個婆子你看我我看你,紛紛嘀咕道:

“今兒幸虧榮姑娘喊得及時,不然撈上來怕要出人命。”

兩個婆子正要架著她出去。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院牆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燭光照著他的側臉,濃眉深瞳,麵色無情。

榮嬋微微一怔。

他竟然也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