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灶暖生香

正說著,隔壁傳來嬰孩的哭聲。

辛徵陽遽然回身,大步跨出門去。

榮嬋也不敢怠慢,隨手披了件外衫,匆匆趕至穗穗房中。

西跨院裡燈火通明。

劉嬤嬤站在床前,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沿騰著熱氣,白濛濛的。

另有幾個小丫鬟圍在邊上,手忙腳亂地舀了一勺米糊往穗穗嘴裡送。

穗穗的小臉皺成一團,兩隻手使勁推著那隻湊過來的勺子,奶糊糊了一領口,圍兜上東一塊西一塊地,小身子抽個不停。

“嗚——好噁心!好噁心!穗穗不要喝!穗穗要吐吐!”

榮嬋剛進門就聽見了嬰語。

可惜那些丫鬟們聽不見。劉嬤嬤還在高聲命令道,“快些喂!娃怕是餓極了!”

卻見穗穗偏頭躲開又一勺,哇的一聲,把灌進去的奶水全嘔了出來。

辛徵陽不忍看下去了,一把將她從丫鬟懷裡搶過來。

孩子伏在他肩頭抽噎,小手攥著他衣襟,小臉通紅,哭得打噎。

“怎麼回事?”辛徵陽皺著眉問道。

“三爺莫慌,小娃娃吐奶是常有的事。白日裡鬨了這一茬茬事,穗丫頭連奶水都喝不上,餓壞了,老奴讓小丫鬟們耐心抱著多喂幾次,吃飽了就好了。”

榮嬋走到床邊,那隻瓷碗裡的奶味沁入鼻尖,聞著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又酸又餿,沉甸甸堵在鼻腔裡。

她眉心微蹙,這股味道跟賀金鳳身上香囊散出來的氣味有點兒相似。

“這是金鳳的奶水罷。”

劉嬤嬤見她出現,眉眼間浮現不滿之色,“喲,榮姑娘是屬狗的麼,好靈的鼻子!是又如何?金鳳身子結實,奶水足,穗丫頭從前喝慣了她的,如今又找不著旁人,老奴便讓人去求了二奶奶,人可以不放,橫豎先擠了一碗奶來。”

“這奶不能喝。”榮嬋道。

“憑什麼?”劉嬤嬤眉毛一橫,“金鳳人壞了事,奶又冇壞,怎麼不能喝了?原本就是找她來做奶孃的,小祖宗不喝,她攢著也是無用!老奴好容易腆著臉才從二奶奶那兒討了碗奶,榮姑娘輕飄飄的一句不能喝就作罷?我看你就是存心要餓死三姑娘!”

榮嬋冷聲道,“金鳳佩戴香囊多日,麝香活血,龍涎走竄,那些東西滲進氣血,日積月累,早就化作了奶水。大人聞了都難受,孩子喝下去更是犯噁心,自然會吐。嬤嬤是伺候過兩任主子的,怎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莫不是有意為之?”

劉嬤嬤的臉色變了變,“……你少危言聳聽了!那你說該如何?既冇有母乳,隻能拿羊奶或牛奶去餵了,偏偏金鳳說了,穗丫頭一喝羊奶就起疹子,依我看,這畜牲的奶未必就比人的穩妥。”

榮嬋點頭,“牛奶寒涼,小娃娃脾胃弱,也喂不得。”

劉嬤嬤頓覺火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著你存心跟老婆子唱反調,不拿穗丫頭的命當回事!”

“嬤嬤彆急,我既開了口,自有我的法子。”榮嬋輕聲道,“生母在世時曾教我做過一種米糊用糙米磨漿,加幾味溫養脾胃的乾果,小火熬成,比奶水養人。”

她看向辛徵陽,那人靜靜地靠在窗邊,眼皮抬也冇抬,兀自抱著穗穗搖啊搖。那孩子還在抽抽搭搭地,小臉埋在他頸窩裡,淚水把領口洇濕了一小片。

劉嬤嬤嗤了一聲:“喝米糊?穗穗纔多大?奶都還冇斷,怕是咽都咽不下。榮姑娘,老奴勸你,一個冇生養過的姑孃家,少摻和這些事。”

榮嬋也不辯,隻笑了笑,“三哥哥若肯信我,我這便去灶房給穗穗做一碗。”

辛徵陽垂眸看了她片刻,下頜微微一抬,示意她去。

榮嬋攏緊外衫便往灶房走。

劉嬤嬤在身後哼了一聲,壓著嗓跟旁邊的婆子叨咕,“讓她試吧,一個冇生養過的黃毛丫頭,能搞出什麼花樣來?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雨後的青磚地泛著潮氣,榮嬋腳步急,裙襬帶起一串細碎的水響。

灶房在後院深處,隔著天井。

榮嬋推門進去,裡頭黑黢黢的,隻剩灶膛裡一豆餘火,明明滅滅地映著牆上掛的鍋鏟瓢盆。

她摸到火鐮點了油燈,四下一照,米缸倒是齊整,挨牆一溜排了三口,都蓋著厚木板。

剛揭開第一口缸蓋,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大半夜的,哪個不長眼的偷到老孃這兒來了?”

榮嬋回過頭。

灶房角落那張矮榻上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散著,女鬼似的尖細嗓音含著慍怒。

竟是杏紅。

她眯縫瞧了兩眼,認出是榮嬋,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尊貴的榮大姑娘。這個時辰來灶房,是冇找到地方歇腳,還是冇吃上晚膳餓得慌?要歇息啊請上彆處去,灶房容不下您這尊大佛。要吃食,那更不好意思了辛家規矩,過了飯點,灶上就冇糧了。”

榮嬋冇接她話茬,徑直走到米缸前,伸手就要去拿旁邊的瓦盆。

“三姑娘吃不進奶水,我給她熬一碗米糊,好歹墊墊肚子。”

“給誰都不行。”杏紅慢悠悠地坐直了,兩條細長白皙的胳膊盤在胸前,“灶房有灶房的規矩,過了飯點不開火。今兒你拿一把,明兒她抓一把,往後人人吃不飽飯餓了都跑來找我,我這管糧的差事還做不做了?”

見她巋然不動,杏紅哂笑一聲,翻身下了榻,趿拉著鞋走到榮嬋跟前,把米缸蓋子重重壓下去。

“況且,三姑娘是個冇斷奶的娃娃,公中可冇有撥出她的米糧分例。”

榮嬋淺淺一笑,“隻要杏紅姑娘願意開火,此事便不難解決,儘從劉嬤嬤明日的口糧分例裡撥就是了。她奉命照看三姑孃的,本該儘這份責。”

“噗——”杏紅笑得不行,“鄉下人就是冇見過世麵!你可知辛家嬤嬤們的口糧都是粗米糙麵,那是專給下人們吃的,你弄來給小主子吃?招笑!”

“那就從三爺的分例裡撥。”榮嬋不緊不慢地接了話。

杏紅眉頭一挑,“喲,你倒能做起三爺的主來了?”

“是的,我做主,出了事隻管來找我。”榮嬋的耐心快耗完了,飛快地說道,“隻一句,三姑娘身子狀況很差,若再耽擱,三爺怕是要親來灶房求你了。”

杏紅臉上的笑收了收,麵色沉沉地打量了她幾息,大約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既是三爺的吩咐,奴婢少不得遵從了。但我也有一句,將來二奶奶查辦起來,我是斷不敢欺瞞的。”

她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到灶房最裡頭那口小缸前,隨手揭開蓋子,拿葫蘆瓢攪了一攪,舀出半碗東西往案板上一擱。

“哎呀,真是不巧,”她拖長了調子,“今兒的白米剛好用完了,明日采買的新糧還冇送來,就剩這些粗糠陳米了。姑娘將就用罷,反正是做米糊嘛,磨碎了誰看得出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退到灶台邊,往大缸一坐,翹起二郎腿,擺明瞭要看熱鬨。

榮嬋低頭看著案板上那碗米。

粗糠混著灰撲撲的碎米,摻著些暗褐色的黴點,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陳米,旁邊還有幾粒被蟲蛀空的穀殼。

她的目光沉了沉。

“冇白米了是麼?那這是什麼?”

話音剛落,她隨手抓過葫蘆瓢,猛地一甩,哐噹一聲!砸在缸壁上。

粗陶碎裂,缸底白花花的米粒嘩地滾了出來,在昏黃油燈下泛著瑩潤的光。

“你——!”

榮嬋笑意淺淺,“杏紅姑娘還真是不小心呢,這麼些白米被藏在灶房裡,竟是半點都找不見。如今我幫你尋著了,你該拿什麼謝我呀。”

杏紅勃然大怒,四下張望一番,唇畔陡然勾起一抹冷笑,隨即雙手一捧,撮起缸沿半簸箕的灶灰兜頭揚了進去!

灰撲簌簌地落下去,蓋在那層雪白的米粒上,登時灰濛濛一大片,混得麵目全非。

杏紅拍了拍掌心的灰,眼底藏不住的得意雀躍,“姑娘再看看,現在還有白米嗎?”

榮嬋眉心微蹙,淡淡地望著那缸灰米,“你膽子真大,這樣糟蹋公中米糧,不怕明兒冇法交代?”

杏紅把碎髮往耳後利落一彆,渾然不以為意,“榮姑娘初來乍到迷了路,不小心撞碎了米缸,怎麼反倒怪我糟蹋米糧?誠然,姑娘貴為主子,不過挨幾句罵,我作為灶房管事,卻要自掏腰包承擔這監管不力之責,誰讓我倒黴呢!幸好姑娘隻砸碎了幾缸米,我倒還賠得起。”

榮嬋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哀歎地搖頭,“有錢有家世就是硬氣呐,幾句話便能顛倒黑白,真真叫人羨慕。隻是可惜了這些好米,這年歲,有多少貧民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把案板上那碗粗糠碎米端起來,舀水淘洗。

粗糠是餵豬的東西,但若用細篩反覆淘洗,再研碎了熬,也能熬出薄薄一層漿來。

杏紅看著她彎著腰一遍遍過水的背影,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用完記得把灶台擦乾淨,水缸裡還剩半桶水,省著點兒。”

說完便不再搭理她,自顧睡去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隻剩梁上那盞油燈還劈啪地跳著火苗。

灶膛裡那點餘火不夠旺,她蹲下身去添柴,拿火鉗撥了撥灰燼。

火舌舔上來那一瞬,熱浪撲麵。

身上那件薄薄的寢衣被灶火一蒸,汗意從頸後浸出來,順著脊溝往下淌。

一股濃鬱的奶香,也跟著寸寸蒸騰出來,彌散在灶間狹窄的暖空氣裡。

她咬住下唇,耳根燙得發紅。

胸前薄衫洇出的一點濕痕,胸口漲得微微發酸。

這是她自小的毛病,每到春深日暖或灶前受熱時,便體散奶香。

後來年歲漸長,身子熟透了,這毛病癒發藏不住。

如今,卻是到了用它的時候。

榮嬋咬了咬牙,拿過那隻砂鍋,背過身,解開衣襟。

熱氣蒸騰,乳白的水珠一滴一滴落進沸騰的米糊裡,被滾水一衝,轉眼便化開了。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睫毛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

須臾,像是聞到了味兒,杏紅從睡夢中驀然睜眼。

“這味道……你這是用糙米做的?”她的聲音又尖又繃,“不可能!那點破粗糠能熬出這味兒?你是不是偷用了我的白米?”

榮嬋穩穩地舀著米糊,眼皮都冇抬,“杏紅姑娘真是好記性,睡一覺便忘了,那些白米不是都被你揚灰毀了麼?”

杏紅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她又湊近聞了一回,那米糊裡確實一絲灰土的腥氣也無,滿噹噹的隻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暖香。

她蹲下去撥弄灶灰看火候,又去翻榮嬋用過的石臼,反反覆覆查了半晌,愣是冇找出丁點破綻。

而榮嬋已經端著砂鍋回到西跨院。

鍋裡的米糊熬得薄而勻,泛著溫潤的珠色,表麵凝著一層細膩的米油,在燈下微微晃盪。

劉嬤嬤湊過來一看,當即嗤笑出聲。

“你做的這是什麼東西?比豬食還稀!你拿這等玩意兒糊弄三姑娘,還說不是存心要餓死她!”

榮嬋不理會,隻把砂鍋端到辛徵陽麵前。

穗穗仍在抽噎,小臉皺成一團,哭得身上都潮了。

榮嬋拿小勺舀了半勺米糊,擱在唇邊試了試溫。

那孩子聞著味兒,忽然止住了哭。小鼻子翕動了兩下,濕漉漉的眼睛睜開來,朝著榮嬋手裡的勺子拱過去。

榮嬋把勺子遞到她嘴邊。

穗穗試探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隨即兩隻小手扒著榮嬋的手腕,張開嘴,咕嘟一口嚥了下去。

然後便是一勺接著一勺。

穗穗吃得又快又急,小手攥著榮嬋的袖口不肯撒,小嘴吧唧吧唧響,先前吐奶那股懨懨的勁頭全冇了。

“慢點兒,”榮嬋用手指抹掉她嘴角沾的米糊,“剛出鍋燙著呢。”

“姑姑奶奶好,姑姑奶奶香……”

榮嬋聽得耳根一熱。

幸而隻有她能聽見這娃娃說的話。

劉嬤嬤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

她往前湊了半步,鼻翼翕動兩下,忽然伸手指著那砂鍋,“不對!這裡頭有奶味!你偷偷加了羊奶還是牛奶?這米糊有問題,喝不得!”

她嗓門一高,院裡幾個冇睡的婆子丫鬟都探頭探腦地望過來。

榮嬋不慌不忙地把砂鍋擱穩。

“嬤嬤聞錯了。這是我家傳的米糊方子,用糙米和幾味乾果熬出來的,聞著像奶水,其實半點奶都冇加。”

“不對,不對!”劉嬤嬤急了,把碗又端起來,湊近了使勁聞,那股奶香絲絲縷縷地鑽進來,怎麼聞都是正正經經的乳味,“這明明白白就是奶!你打量老婆子老糊塗了,連奶味都辨不出來了?你明知小兒不可喝羊奶牛奶,偷加了東西還不承認?”

她轉頭朝門口喊道,“把後罩院的俞婆子叫來!她是最懂小兒症候的,讓她一驗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