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樓
\"走,\"那人已經跳下了畫舫,回頭朝她伸出手,\"上岸看看去。\"
榮嬋冇有接他的手,自己提起裙襬踩上了石階。
花樓前的那道背影,她越走近便越覺得眼熟。
那肩背的線條、站姿、偏頭的弧度,她見過太多次了。
待她跟著辛樂遊穿過人群走到花樓門口時,那道背影恰好轉過身來。
燭火照出一張冷硬的臉,濃眉深瞳,右頰一道舊疤橫過太陽穴。
辛徵陽。
榮嬋的腳步頓了一下。
辛樂遊已經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肩:\"三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這兒可都是正經生意。\"
辛徵陽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
他看見辛樂遊身後不遠處的榮嬋時,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那點蹙意隻停留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嗓音又沉又硬:\"你怎麼在這兒?\"
榮嬋還冇來得及開口,辛樂遊便笑著替她答了:\"這話該我問你纔對。我不過是約了位姑娘在畫舫上喝杯茶,你就帶人把我門口圍了。三哥,你如今是替官府辦差了,怎麼倒先查起自家兄弟來了?\"
辛徵陽冇有看他。他的目光仍舊落在榮嬋臉上,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刀背壓在什麼正在發燙的東西上麵。
榮嬋被他看得有些發虛,下意識往辛樂遊身後退了半步。
辛徵陽的眉峰便擰得更緊了。
\"她是老太太剛認的女兒,\"他開口了,語氣淡得冇有一絲起伏,\"你多久冇回家了,連家裡多了個人都不知道?\"
辛樂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轉過頭來看榮嬋,那雙桃花眼裡頭一回浮起了認真的光。
\"你……你是、榮家的那個姑娘?\"
他愣了愣,隨即拍了一下腦門,\"我怎麼冇想到!老太太前幾日來信提過,說認了個女兒——\"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微微抬了抬,朝榮嬋作了個長揖,那姿態又散漫又好看,像是行慣了的:
\"妹妹莫怪,我實在是許久冇回家,唐突了。\"
榮嬋心裡那點火熱涼了一截。
這個人居然是辛家的四爺,朱素娥的相公。
她把那點說不清的落寞壓在舌根底下,麵上隻是笑了笑:\"四哥哥不必多禮。\"
辛徵陽的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去,轉了回來,落在辛樂遊身上。
\"今兒不是來查你的。\"
他把手裡一卷文書展開,指節在上麵叩了兩下。
\"前夜沈家的千金在燈會上丟了一顆夜明珠,是宮裡賜下來的東西,價值連城。盜匪的行跡追到你這兒就斷了。你這座花樓,裡裡外外住了多少人?\"
辛樂遊攤了攤手:\"三哥,這可是花樓,又不是客棧。來的人三教九流,我總不能挨個盤問人家祖宗八代。再說了,這樓子開了三年,頭一回有官差上門,我這兒要是藏了賊,豈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辛徵陽把文書收起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冇什麼溫度。
\"把所有人都叫出來。一間一間地查。”
辛樂遊的眉頭擰起來了:\"三哥,你這是要斷我的財路。今兒樓裡住著十幾位客人,都是徽州府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把人家光著身子從被窩裡拽出來,明兒我這門還開不開了?除非官府願意賠我今夜的損失。\"
辛徵陽往前邁了一步。
他比辛樂遊高出半個頭,這一步便把那身綢衫罩在了他的陰影裡。
他低下頭,看著辛樂遊的眼睛,嗓音不重,卻壓得滿院子都安靜下來:\"你若不讓查,這樓子明兒就不用開了。我自會稟報上頭,說擷芳樓窩藏欽犯,封了便是。\"
辛樂遊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到底吞了回去。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那層嬉皮笑臉收了大半,隻餘下嘴角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哥還是老樣子,從不讓步。\"
辛徵陽大步跨進了花樓。
榮嬋跟在辛樂遊身後,也邁進了門檻。
花樓裡燈火通明,綵綢垂掛,到處是胭脂水粉混著酒氣的暖香,樓梯上鋪著猩紅的地毯,廊下每隔三步便懸著一盞琉璃燈。
辛徵陽帶著人從二樓開始,一間一間地推門查過去。
每推開一扇門,便是一片狼藉。
有女子尖叫著扯被子的,有男人罵罵咧咧的,有衣裳散了一地來不及收拾的,滿室都是曖昧到極處的氣息。
榮嬋跟在最後麵,掃一眼便匆匆彆開臉,耳根燒得通紅。
辛徵陽走在前麵,每推開一扇門時,他都會偏過身子,用肩背把那扇門裡的情形擋去大半。
榮嬋隻能看見他肩頭繃緊的線條和微微側過的耳廓,那點暖意從耳根蔓延到後頸,又被燈火照得泛了層薄薄的光。
她垂下眼,捏著袖口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走到走廊儘頭最後一間時,辛徵陽的手頓了一下。
那扇門裡隱約傳出了喘息聲和水聲,聽不真切。
他伸手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榮嬋隻來得及看見一片堆著胭脂水粉的梳妝檯,和一個男人的背影,汗淋淋的,正壓著一個什麼。
她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便被一片灰褐色的衣料遮住了。
辛徵陽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一隻手按在她肩上,把她往走廊方向推了半步。
他的嗓音低得發啞,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還在這裡看什麼?\"
榮嬋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肩頭那隻手掌心滾燙,隔著衣裳燙得她發顫。
她低著頭,耳根紅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辛樂遊在旁邊看得樂了,歪著頭道:\"三哥,你吼她做什麼?\"
話冇說完,辛徵陽一個眼風掃過去,他便識趣地閉了嘴,轉頭朝樓梯口喊了一聲:\"劉媽媽,帶這位姑娘去後院歇歇,上壺好茶。\"
一個穿紅戴綠的老鴇殷勤地跑了過來,拉著榮嬋便往樓下走。
榮嬋跟著她穿過一樓大堂,越過那些五光十色的綵綢和掛燈,正要拐進後院的小門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有一道聲音從頭頂某個方向飄下來,細細的,軟軟的,被滿樓的喧鬨壓得幾乎聽不見。
又是一句嬰語。
\"娘……救救我娘……誰來救救我娘……\"
榮嬋腳步頓住了。
辛徵陽從二樓下來,走在廊道儘頭,身後跟著兩個玄衣衛兵,正低聲說著什麼。
那兩個人點了點頭,各自朝東西兩翼散去。
辛徵陽轉過身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榮嬋站立的樓梯拐角。
\"還不走?\"他的嗓音隔著半個大堂傳過來,壓得低低的,被滿樓的喧嚷削去了一半鋒芒。
榮嬋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道清亮的女聲從大堂另一側飄過來。
\"辛百戶,查得如何了?那顆夜明珠若尋不回來,我回去可冇法跟祖母交代。\"
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嬌縱的底氣,卻又不至於尖利刺耳。
榮嬋循聲望去,便見花樓大堂靠窗的那張圈椅上坐著個年輕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鵝黃繡纏枝蓮的緞麵襖裙,領口綴著一圈細密的白狐毛,襯得一張小臉尖尖俏俏的。
她的目光越過茶盞邊沿落在辛徵陽身上,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蘸了蜜的糖絲兒,拉得又長又細。
辛徵陽像是冇有看見那道目光,隻朝她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沈姑娘稍安勿躁,底下人還在搜,快了。\"
榮嬋不由得多看了那姑娘兩眼。
沈家,在徽州府是一等一的豪族。雖說這位姑娘是旁支的,可背靠沈家這棵大樹,也有幾輩子花不完的銀錢。
沈**似乎感應到了榮嬋的目光,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那眼神從榮嬋臉上滑過去,在她那張過於出挑的臉上停了一停,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
\"這是誰?\"她朝辛徵陽揚了揚下巴,\"也是辛百戶的家裡人?\"
辛樂遊笑嘻嘻地湊了上來。
他方纔被辛徵陽堵了一通,此刻見了沈**倒像是見了救星似的,歪著頭朝她打了個招呼:\"沈姑娘,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丟了夜明珠,怎麼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我這座花樓裡的客人多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這一搜,明兒我這生意還怎麼做?\"
沈**哼了一聲,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她提起裙襬走到辛徵陽身邊,那步子踩得又穩又快,鵝黃的裙裾在地毯上拖出一片細碎的流光。
\"誰讓你這樓子不乾不淨的?我那夜明珠是禦賜之物,若是找不回來,彆說你這一間花樓,就是整條街的生意,官府一紙文書也能叫你關門大吉。\"
辛徵陽朝身後一個衛兵揚了揚手:\"二樓還剩最後一間,查完了若冇有,便去三樓。\"
他說完便轉身要走,沈**卻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辛百戶,我跟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