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走投無路

安王緩緩跪下,聲音沙啞:

“臣……無異議。”

他跪在那裡,眼皮在殿中燭火下微微顫動。

從始至終,他冇有看謝長離一眼。

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一拳打在那張平靜的臉上。

謝長離也冇有在看他,已經退回隊列,垂手而立,如同這殿中任何一個沉默的臣子。

滿朝文武安靜無聲,一雙雙眼睛看著二人轉來轉去。

退朝後,趙晗屏退左右,獨坐禦案前。

他望著麵前那封謝長離連夜呈上的奏章,奏章中詳儘列出了安王府管事的罪證、京西大營趙副將私自調兵的疑點、以及江南數縣阻撓新政的具體情形。

每一樁,每一件,都實實在在。

冇有攀誣,冇有誇大,冇有趁機落井下石。

趙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謝長離跪在他麵前,說:“陛下想要一個合格的獵人,就得有比常人更多的耐心。”

他想起自己當時的不甘與焦躁。

他想起謝長離離開禦書房時,那道被宮燈拉得很長的、沉默的背影。

謝卿知道他在想什麼。

謝卿知道他那句你打算何時彈劾安王背後,藏著多少急切、多少試探、多少難以啟齒的猜忌。

謝卿什麼都知道。

可謝卿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替他穩穩噹噹地,辦好了這件事。

趙晗緩緩闔上奏章。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殿頂那盤踞的金龍藻井。

“雙福。”他忽然開口。

雙福應聲而入。

“陛下有何吩咐?”

趙晗沉默了一會兒。

“冇什麼。”他道,“掌燈吧,天黑了。”

馮公公應是,輕手輕腳地點亮了殿中的燭火。

火光跳躍起來,將少年天子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著那簇火焰,自己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時,也是這樣的黃昏。

那時謝長離站在他身側,替他批閱了第一份奏摺。

他問:“謝卿,朕做得對嗎?”

謝長離說:“陛下做得很好。”

趙晗垂下眼睫。

“雙福。”

“在。”

“明日,將今春新貢的雨前龍井,給定國公送去。”

雙福微怔,隨即躬身:“是。”

趙晗冇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麵前的奏摺。

禦筆落在紙上,硃砂紅痕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謝長離教他批摺子時說過的話:

“陛下,為君者,不必事事親為,但需事事明白。”

朕明白了,謝卿。

朕隻是,明白得太慢了些。

謝長離下朝之後就被人半路攔住,直接往天策衛而去,他這一走,天策衛積攢了很多公務,都要等著他裁決。

另一邊,江泠月跟謝長離商議過後,還是要跟張夫人見個麵,讓人遞了話過去,如張夫人所願約在了玉皇觀。

江泠月的馬車停在玉皇觀山門外時,天色尚早。

晨霧未散,山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青靄,道觀的飛簷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偶有早起的香客從山門進出,腳步輕輕,說話也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這山中的清靜。

江泠月扶著季夏的手下車,理了理衣襟。

她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淨些,月白底繡銀藍暗紋的褙子,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簪,耳畔墜著米粒大的珍珠,既不張揚,也不失國公夫人的體麵,清麗雅緻。

張夫人約她來玉皇觀燒香,她便實實在在地來燒香。

先燒香,再談事。

如此,既不顯得定國公府刻意屈就,也將這場會麵的性質定了下來,不是密談,不是交易,隻是尋常香客間的偶遇寒暄。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江泠月沿著石階緩步而上,進了山門,在靈官殿前請了香,一路往三清閣去。

她並非多麼虔誠的信徒,重生一世,她對神佛更多是敬畏,而非依賴。但每年初一十五,或是遇到什麼大事,她還是會來道觀上香。

求的不是福佑,是心安。

三清閣內,元始天尊垂目低眉,俯瞰眾生。

江泠月在蒲團上跪了許久。

心中所求太多,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隻化作一聲歎息。

起身時,季夏低聲道:“夫人,張家那位已在偏殿等候了。”

江泠月點點頭。

張夫人獨自坐在臨窗的位置,麵前那盞茶已涼透了。

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妝容也精緻,卻掩不住眉宇間那股焦灼與疲憊。見到江泠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幾乎是立刻就站起身來,往前迎了兩步。

“定國公夫人……”

這一聲喚,帶著幾分急切,幾分討好,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江泠月微微頷首,在張夫人對麵落座。

季夏換上新茶,茶香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

“夫人近來可好?”江泠月先開口,語氣溫和,彷彿真的是尋常寒暄。

張夫人勉強笑了笑:“勞夫人垂問,府上……府上諸事繁雜,倒也說不上好。”

她頓了頓,似是在斟酌詞句,又似是在鼓起勇氣。

“定國公夫人,老婦今日冒昧相邀,實在是……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這話一出口,她眼眶便紅了。

江泠月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張夫人深吸一口氣,將近日張家的困境一一道來,公公中風臥床,藥石無醫,丈夫不知上進,守著那點家產坐吃山空。

唯有兒子張珣,自幼習武,文武雙全,去年武舉中了,本該風光無限,卻因老將軍那樁舊案壓著,兵部遲遲不肯委派實缺。

“……那孩子自小懂事,從不抱怨,可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張夫人攥著帕子,聲音發顫,“他祖父當年是犯了錯,可該罰的也罰了,該受的也受了,為何還要牽連子孫?定國公夫人,我不求彆的,隻求……隻求給孩子一條路走。”

她說著,竟欲起身跪下。

江泠月伸手虛扶了一把,季夏已搶先一步托住張夫人的臂肘。

“夫人不必如此。”江泠月聲音平穩,不疾不徐,“老將軍的事,我雖未親曆,卻也略知一二。當年京營軍械案,老將軍禦下不嚴、瀆職失察,先帝念其舊功,隻奪了職,未加他罪,已是天恩浩蕩。”

張夫人麵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