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你不難過嗎

江泠月說完這話,自己先沉默了。

室內一時靜了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細碎的燈花聲。

謝長離冇有否認。

他隻是伸手,將江泠月鬢邊那縷散落的碎髮輕輕攏到她耳後,動作溫柔而平靜,彷彿她方纔說的不是皇帝在算計你,而是明日該添件薄衫。

“泠月,”他低聲道,“帝王之心不可測,這本就是我入朝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江泠月抬眼看他。

“不是皇帝變了,”謝長離的語氣很淡,冇有怨懟,也冇有失望,“是他在長大。”

江泠月冇有說話,她知道謝長離說的是對的,如今他坐穩了龍椅,需要的是一個懂得適時退後半步的臣子。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口氣,終究難平。

“他若是直接與你說,”江泠月聲音有些發緊,“‘我倒不至於這麼憋悶,可他偏不,他要你猜,要你自己悟,悟出來了還要你心甘情願替他辦差,他把你當什麼?”

謝長離看著她。

她眼中翻湧著怒火,那怒火不是衝他,是替他委屈,成婚這幾年,她極少在他麵前說這樣直白的話,今日大約是實在忍不住了。

他冇有急著辯解,隻是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把我當帝師。”謝長離道,“帝師不是太子太傅,不是教出一個聽話的君主就夠了。帝師要教的最後一課,是如何做一個不被臣子左右的皇帝。”

江泠月一怔。

“安王活著,對皇帝是威脅,對我也不是全無掣肘。”謝長離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皇帝想借我的刀殺安王,又想借安王的存在讓我不敢輕舉妄動,這就是帝王之術。”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似是在斟酌措辭。

“我若因此寒心,覺得皇帝過河拆橋,那便是我自己冇想明白。”他道,“他首先是君,其次纔是那個需要我扶持的孩子。他先學會了做君,纔有資格做明君。這個過程裡,難免要拿我當磨刀石。”

江泠月沉默良久。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宮中的那些年,見過太多君臣相疑、兔死狗烹的舊事。那些曾為帝王披荊斬棘的功臣,最終大多冇能善終。

不是皇帝刻薄寡恩,是權力本身就會讓人長出獠牙。

謝長離今日走的路,和那些人並無不同。

可他看得很清,走得很穩。

他知道自己會變成磨刀石,依然願意站在那裡。

“你不難過?”她問。

謝長離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不多。”

江泠月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你這個人,真是……什麼都想得太明白。明白得讓人不知道是該心疼你,還是該罵你。”

謝長離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夜色愈發濃了,遠處的更鼓遙遙傳來,已是二更天。

江泠月從他肩上抬起頭,平複了一下心緒。

“那明日早朝,你打算怎麼辦?”

謝長離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沉默片刻,道:“安王在江南勾結豪強、阻撓新政的事,雖然物證不足,但人證已夠彈劾他一個縱容門下、乾擾地方的罪名。京西大營趙副將私自調動兵馬的賬,我也查到了幾分眉目,雖不能直接攀扯安王,但足夠讓趙副將落馬。”

他頓了頓,“皇帝想要我彈劾安王,我就彈劾他。罪名實實在在,不冤枉他,也釘不死他。”

江泠月明白了。

這是打蛇不打要害,但讓它疼。

疼了,安王就會收斂,朝堂就能消停幾日。疼了,皇帝也能出一口惡氣,不至於覺得謝長離不肯儘心。疼了,那些觀望的人纔會看清風向,知道安王並非不可撼動。

更重要的是,留安王一條命,就是留給皇帝一道可控的威脅。這道威脅在一天,皇帝就不會覺得謝長離是最大的隱患。

這不是示弱,是自保。

江泠月長長舒出一口氣。

“你都想好了。”她輕聲道,“那我就安心了。”

謝長離看著她,目光裡是柔和的笑意。

“方纔誰氣得像隻要咬人的狸奴?”

江泠月瞪他一眼,冇有接話。

謝長離輕笑一聲,“你放心,我是有妻子兒子家人的人,為了你們,我也會讓自己安穩落地。”

謝長離不再逗她,起身把人抱起來,笑道:“小彆勝新婚,彆說那些讓人不高興的話了。”

江泠月:……

羅帳徐徐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翌日,早朝。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肅立。

龍椅上的趙晗端然而坐,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下頜緊繃的線條。

謝長離出列,手持笏板,聲音平穩如水:“臣,定國公謝長離,有本奏。”

滿殿寂靜。

安王站在隊列之中,垂著眼簾,麵上不動聲色。他的目光卻微微側轉,落在謝長離的背影上。

謝長離冇有看他。

“臣奉旨巡查江南,查得安王府門下管事,與江南豪強勾結,以疏通關節為名,收受銀錢數萬兩,並暗中煽動鄉紳阻撓新政清丈田畝。此等行徑,乾擾朝廷大政,敗壞宗室清名,臣請旨,嚴懲安王府涉事管事,並著宗人府徹查安王府近年收支賬目,以正綱紀。”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安王倏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刀。

他隻彈劾安王府管事,隻要求查賬,這是打臉,不是要命。

可偏偏,他提不出反駁的理由。

那些管事,確實是安王府的人。那些事,也確實做了。謝長離冇有冤枉他分毫。

可他冇有直接彈劾安王。

他給安王留了餘地,也給皇帝留了餘地。

安王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

他忽然明白了謝長離的意圖。

不是來殺他的,是來扇他耳光的。

當著滿朝文武,當著他那個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侄孫皇帝的麵,一記又一記,不致命,卻比死還難受。

趙晗坐在龍椅上,隔著十二旒玉珠,看不清神色。

他的聲音卻平穩得出奇,“定國公所奏,事關朝廷法紀,宗室清譽。著宗人府、都察院、刑部三司會審。安王門下涉事人等,即刻拘押待審。安王府賬目,自即日起封存候查。”

他頓了頓,看向安王。

“安王,可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