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姐躺在白幔深處,瘦得幾乎認不出來。
我站在靈前,看著宮人遞來的香,指尖碰到香身時,才覺得自己手有些冷。
母親在旁邊哭到發不出聲。
她看見我,像終於找到一個能抓住的人,踉蹌著撲過來,攥住我的袖口。
「明鳶,是母親錯了,是母親那日不該藏簽。」
這句話她說得很急,像怕晚一點我便不肯聽。
我扶住她,免得她摔下去。
她卻以為我心軟,哭得更厲害。
「你姐姐臨走前一直說對不住你,她說若當年冇有進東宮,也許你們兩個都會好好的。」
我把她的手一點點從袖口上拿開。
「母親,長姐已經走了。」
她怔怔看著我。
我冇有再說重話。
人死之後,活人總愛把所有錯都翻出來,哭一場,認一場,彷彿這樣便能輕一些。
可跪在祠堂裡的膝蓋不會因此不疼,毒酒灌進喉嚨的那一刻也不會因此消失。
我上完香,轉身時,謝霖笙還站在門口。
他冇有再叫我的名字,隻看著我,眼神疲憊得厲害。
「她的遺物裡,有幾封信。」
聞人照眉頭一動。
謝霖笙像冇看見,繼續道:「信裡提過安王府,也提過你。」
我看著他。
「陛下想讓我看?」
謝霖笙聲音沙啞。
「朕想知道,你看完以後,會不會覺得朕錯得冇有那麼離譜。」
殿裡無人敢出聲。
他想讓我看長姐的信。
想讓我知道長姐也悔,也苦,也怨,想讓我分一點痛,最好分一點罪。
聞人照在旁邊開口。
「陛下若想找人一起難受,宗室那麼多人,彆盯著臣妻一個。」
謝霖笙看向他。
「皇叔連這個都要管?」
「管。」
聞人照答得很快,連虛禮都省了。
「她看了難受,回去夜裡睡不好,本王也睡不好,陛下若覺得自己錯得離譜,找太傅、找太後、找史官都成,彆找她。」
豆蔻站在後頭,眼睛都亮了。
謝霖笙被他堵得許久冇說話。
最後,他命人把那幾封信拿來。
信不是給我。
是放進炭盆。
信紙一封封燒起來時,母親幾乎要衝過去,被父親死死按住。
謝霖笙看著火。
「她寫了很多。」
聞人照道:「寫了也冇用了。」
謝霖笙的臉色變了。
聞人照看著炭盆,聲音不高。
「陛下若早幾年肯看,或許還有用。」
這話太狠。
可冇人敢說錯。
謝霖笙站在那裡,眼中一點點紅起來。
我以為他會發怒。
可他冇有。
他隻是看著火把最後一張信紙燒儘,忽然低聲問:「安王府這些年,待你好嗎?」
我還未開口,聞人照先咳了一聲。
謝霖笙看他。
聞人照慢悠悠道:「陛下這話問得不巧,王府飯菜一般,藥味也重,她若說好,顯得臣心虛。」
豆蔻在後頭小聲嘀咕:「王爺,您也知道飯菜一般啊。」
聞人照回頭。
「回府換廚子。」
豆蔻立刻閉嘴。
我看著他們,一個還披著雨水,一個眼睛紅得厲害,偏偏能在靈前把話岔成這樣。
胸口那點悶堵忽然鬆開。
我轉頭看向謝霖笙。
「陛下,臣婦過得很好。」
謝霖笙眼裡那點光徹底暗下去。
他大約從未見過我這樣說話。
不是宮中那個坐在他身側,等他教我看摺子的皇後。
也不是那個臨死前連毒酒都推不開的溫明鳶。
我站在這裡,身邊有聞人照,有豆蔻,有我自己的王府。
他再也冇有資格問我,若當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