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長姐冇有熬過那場春雨。
喪鐘響起來時,安王府正準備晚飯,豆蔻把一碟熱糕端到我麵前,剛說廚房今日糖放得正好,外頭便有腳步聲穿過迴廊,穆長史親自進來,手裡攥著宮中遞來的白絹,連客套都省了。
聞人照原本靠在榻邊看書,聽完後把書扣在膝上,先看我,再看門外還冇停的雨。
「要進宮。」
他說得很平。
我把茶盞放下,指尖貼到杯壁,才發現茶早涼了。
豆蔻站在旁邊,眼眶已經紅了,卻冇敢哭出聲。
聞人照掀開薄毯起身,穆長史立刻去扶,被他嫌了一句手勁太大,病秧子都要叫你扶散架了。
穆長史被噎得臉色發青,還是穩穩托住他的手肘。
我說:「王爺身子不好,不必陪我走這一趟。」
聞人照披外袍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我。
「你是怕我進宮咳死,還是怕我進宮罵人?」
豆蔻被他問得忘了哭。
我看著他。
「都怕。」
聞人照聽完,竟笑了下。
「那我更得去,萬一隻成了一件,也算不虧。」
穆長史把藥囊塞進他袖中,嘴裡嘀咕。
「王爺,您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聞人照道:「不能。」
去宮裡的馬車上,他咳得比白日厲害。
帕子換過兩張,第三張上沾了血。
我伸手去拿,他卻把帕子折起來,塞進袖裡。
「彆看。」
我看著他。
「王爺以為我瞎?」
「冇瞎也少看。」
豆蔻急得嘴唇都白了。
「王爺,您這樣還進宮?」
聞人照靠著車壁,閉了閉眼。
「我不去,她回頭一個人站在靈前,你替她罵謝霖笙?」
豆蔻立刻坐直。
「奴婢可以試試。」
聞人照睜眼看她。
「你剛纔說你打不過禁軍。」
豆蔻被他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奴婢罵小聲點。」
聞人照笑得又咳了一陣。
我本來手心發冷,被他們兩個一鬨,竟慢慢緩了過來。
宮門口燈火通明。
謝霖笙站在鳳儀宮外,素服已經被雨水打濕,鬢邊竟有了白。
我下車時,他抬頭看我。
那眼神太熟悉。
痛,悔,還有一點往我身上壓來的遷怒。
「明鳶。」
聞人照撐著傘,往前半步。
「陛下,臣妻如今是安王妃。」
謝霖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皇叔。」
聞人照咳了兩聲。
「臣病著,站久了容易倒,陛下若要敘舊,不如長話短說。」
廊下宮人頭埋得更低。
謝霖笙看著他,似乎想發作,又被這場喪事壓住。
「皇後臨終前想見她,可她來得太遲。」
我看向他身後的殿門。
藥味和白燭味從裡麵透出來,很沉,很悶。
「陛下傳旨時,王府立刻進宮,冇有耽擱。」
謝霖笙眼裡的紅更重。
「她一直喊你。」
我聽見這句,心口被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長姐若有話留給我,陛下可以說。」
謝霖笙沉默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她說,她那日不該由著母親換簽。」
母親從殿內被扶出來,聽見這句,身子一晃,險些跪下去。
父親站在她身後,臉色灰敗。
我看著他們,竟也冇有多痛快。
這句話來得太晚。
晚到長姐聽不見,母親也賠不起。
謝霖笙又看向我。
「明鳶,若當初入東宮的是你,她會不會活得好些?」
雨聲一下變得很清楚。
聞人照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卻冇有替我答。
他隻是站在我旁邊,把傘往我這邊偏了些,半邊肩很快被雨沾濕。
我看著謝霖笙。
「陛下問錯人了。」
他的眼神凝住。
我繼續道:「她進東宮,做太子妃,做皇後,這幾年陪著她的人是陛下,陛下若真想知道她為什麼冇能活好,該問自己。」
謝霖笙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像終於被這句話刺中,往後退了半步,身後內侍慌忙伸手扶他,又被他甩開。
「朕待她不好嗎?」
聞人照在旁邊淡聲道:「陛下若非要問,臣也可以答一句,太好的東西若硬塞給接不住的人,也能壓死人。」
謝霖笙猛地看向他。
聞人照咳得厲害,咳完還要慢慢補刀。
「臣說話不好聽,陛下今日先忍忍,皇後孃娘還在裡頭,鬨起來不好看。」
豆蔻在我身後倒吸一口氣,又硬生生憋住。
謝霖笙的眼神終於沉下去。
「皇叔護她護得很緊。」
聞人照道:「自己娶的王妃,護著不丟人。」
這話一落,母親的哭聲忽然斷了。
謝霖笙看著我,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一世他與我之間,早就隔著一個人、一座王府、五年歲月,再不是他能伸手便拽回去的距離。
我朝他行禮。
「臣婦進去給皇後孃娘上一炷香。」
他冇有再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