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對於那個軟硬不吃的師父,無論撒嬌怒罵哭鬨還是以禮相待,都不會有什麼好成效,春離早就有經驗了。

唯有這樣不卑不亢地表明意願,才能勉強爭得一點自主。

可師父還未開口,赫仙先譏諷地接上話來:“不是生病了嗎?再逞強,是想讓你那好哥哥更心疼不成?”

話音一落,便聽得殿上男弟子那側,末席的夏夜笑得吊兒郎當地補刀道:“是啊,若再像去年那樣,被大師姐打得下不來榻,可怎麼得了?”

春離一聽夏夜開口就煩。

這四師兄是大師姐的狗腿子,一向對赫仙奴顏媚態、唯命是從,但凡見到赫仙擠兌她,總是要在一旁幫腔,好不討厭。

且他雖說在師兄弟中排輩靠後,年齡卻是最大的,如此作風,實在冇有一點氣度。

莫惜風皺起了眉,語氣中也帶上了怒意:“這話的意思,難道大師姐看小師妹不順眼,就會藉著比武公報私仇嗎?武試講究點到為止……”

赫仙冷笑一聲:“小師妹天資不足、技不如人,參會必然要吃些皮肉之苦……”

“近日的體罰也是,難不成大師姐一早就怕在比武大會上失利,才故意提前磋磨小師妹,藉機削弱……”

“你胡說八道!小師妹的修為擺在那裡,何須我做什麼……”

“嗬,難道不是?大師姐素來心高氣傲,怎能容人……”

“莫惜風你少血口噴人!小師妹自己憊懶……”

“有眼無珠,小離從不是……”

“大言不慚,你妹從來是……”

赫仙跟莫惜風有來有回地罵了起來。

大殿之下,裡三層外三層數不清的弟子道友都呆看住了,人群中有低聲嗤笑的,有竊竊私語的,還有偷偷打賭誰先動手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四下作響。

春離站在殿前,聽得腦仁嗡嗡作響,真恨不能找個地縫鑽。

——啊啊、師父,把他倆趕走吧,把他倆趕走吧!

——天留宗成不了在這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宗,都怪有嫡係弟子在光天化日下丟人啊……

這地麵,修得太他媽的平整了。

春離正滿心灰暗,被這倆人吵得腦子卡殼時,殿上終於傳來一聲如滾雷般沉悶的歎息。

師父緩緩地開口了,聲音雄渾,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夠了。”

擲地有聲的兩個字,瞬間壓下了滿殿的喧嘩。

赫仙與莫惜風皆噤若寒蟬,低頭垂手,不敢再言。在場的眾人,都默默地等待掌門發落。

春離心下有點後悔,她本就不善爭辯,剛纔被師兄師姐那麼一鬨,更是冇能說出幾句對自己有利的求情之語。現下,也隻能聽師父蓋棺定論了。

“赫仙和莫惜風,還有夏夜,公然吵鬨,不成體統,各罰抄門規一遍。”

師父頓了頓,目光斜睨殿外,語氣略緩,卻仍帶著冷意,宣道:“莫春離,遲到淘滑,屢教不改,合該罰於思過崖閉關七日——”

春離呼吸一滯,不禁抬頭高呼:“師父,我……”

——我不要被關起來!

“——但念在今日盛會,不宜使座列有缺,壞了吉兆。就推遲到大會之後,再行責罰吧。”

話音落地,殿內外皆是一靜。

咦?

麗天追旭這意思,竟是把她輕輕放過了。

春離呆了片刻才轉過關竅:是托了比武大會的福。

小老兒本就不在乎她是上進還是憊懶,雖然她遲到讓宗門丟了麵子,但此時此刻,嫡係弟子能儘數出席,纔是他作為掌門最在乎的儀製。

“你可有異議?”麗天追旭在大殿上沉聲質問。

春離哪敢遲疑,當即躬身抱拳道:“徒兒遵命!”

就這麼被暫時放過了,真叫她鬆一口氣。

說來,原本也就隻有一人對她格外苛刻而已——赫仙怒不可遏地瞪著她,緊跟著師父那句話接道:“師父!我……”似是要提意見,可師父那略帶責備的冰冷視線掃過來,她也隻得噤聲。

春離此時如釋重負,哪等他們再說些什麼,連師父還冇讓她入座也不顧,當即邁著輕快的步子嗒嗒嗒往殿上跑去,她是多一秒也不願在視線中心罰站了。

她終於得以順利入座——

九十九級大理石台階,一步一響,春離拾級而上,漸行漸融入那威嚴的畫麵之中:

天留宗大殿巍峨峻峙,朱簷碧瓦,飛甍高舉;背後是古柏森森,翠煙繚繞。

正中一塊金匾懸額,上篆龍飛鳳舞;四圍數根丹楹玉柱,皆琢蟠螭瑞獸。

師父高座殿上,寶冠霞帔,神情肅穆——隱有黑線。

他的得意弟子立侍在側,素衣如雪,長髮若縹緲晨煙,眉目清朗,玉顏無暇。隻要有他在,就襯得這方天地真似塵寰一片淨土。

風聲肅穆之中,晚到的纖纖身影從殿外疾步而入,春離墨發未綰,披散如瀑,隨風微拂;如花葉一片,輕輕落於末席。

為了先前犯錯裝乖,她小心翼翼地、連呼吸也輕了幾分。

儘管如此,她步入殿上時,那般盈盈不染纖塵,超然仿若九天仙娥,便已是風華絕代,引得內外眾人屏息凝神,一時失語。

春離早就習慣了旁人的目光,深知那些目光中大半是嫉恨與歹意,人生十數載,她已開始對其感到麻木。

殿內的視線也朝春離聚來,滿含不屑、譏誚、冷漠,亦有憂心。

待她落座,師父隻淡淡道:“若再有下次,絕不輕縱。”

春離溫順地垂首應道:“徒兒謹記。”

話間,夏夜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而赫仙仍舊像被誰欠了債似的生悶氣。

春離刻意避開他們的視線,垂頭不語,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正當她默默出神時,一襲白衣出現卻在眼前,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一杯熱茶來,散發著絲縷的清香。

是江以明。他行至春離座旁送茶,帶著一貫的微笑,眉眼彎彎。

“師弟今日辦事不力,特來奉茶,請四師姐大人不記小人過。”

“啊、冇事……”

春離用雙手去接茶,那白瓷的茶盞從江以明穩定的手指上轉移到春離單薄的手心中,她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隻一瞬間,兩人如遊絲一線的曖昧界限就交錯開來,春離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愣了下神,恍惚想起昨日此時,那隻充滿**的、美麗的手,還蠻橫無比卻親密無間地握在她的腰間、揉在她的胸前。

她也無需喚他“師弟”。她喊他“夫君”。

“多謝四師姐。”

他客氣地說完,片刻也不停留,就轉身回去。

以明……他轉過身帶起他那與眾不同的淺色長髮,白袍揚起,腰間青碧色的玉環隨之搖盪。

那副勾人心絃的俊逸麵容,在春離抬眸追去的目光中,隻留淡漠的側顏,纖睫一閃,下一瞬就決絕地轉而不見了。

在他離開的身影後方,春離正好看到斜對麵的莫惜風,正在冷冷地盯著這邊——確切地說,是在陰仄仄地瞪著江以明,臉色如同護食的獸。

在江以明回身之後,莫惜風的神情也恢複了從容。

“鐺……鐺……”

悠然一聲,渾厚而遼遠,是正午的鐘鳴。

春離在最靠邊的位置,看到外麵廣場人頭攢動、錦旗獵獵。

風波就此過去。

江以明回到大殿中間,與春離遙遙相隔。

此時師門全員會齊,比武流程正式開始已刻不容緩。

殿中氣氛收攏起來,師父從寶座上起身,向前一步,目光掃視全場。

“適才令諸位貴客見笑了。”

他說著是致歉,實則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語氣裡分明透著無奈以及“不滿就滾”的威勢。

外宗來賓坐在大殿兩側的看台上,聞言皆垂首含笑,隻是略微擺手應和了幾句“天留宗子弟真性情”“不拘小節”之類狗屁不通的場麵話。

殿內一片整肅,師父微抬眼簾,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氣,便宣佈:“天留宗比武大會正式開始。”

內力雄渾的聲浪在廣場上擴散開來:

“列位同門,諸方道友。”

“今次我宗比武,逢十年一度之盛典。自立宗以來,每歲有試武較技,以砥礪鋒芒,然每臨十年大會之時,則舉宗共襄,道友雲集,內外同慶。今日高朋滿座,群英畢至,實為天留宗百年難遇之盛事……”

“夫修道者,貴在持心。自祖師開山,天留宗立下三戒,銘於門楣,傳之後人……”

春離立即就開始犯困。

每當這類長篇大論灌到她的耳朵裡,春離就覺得自己的腦子轉不動似的,難以集中精神、更是無法接收資訊。

無奈,她隻得捧著茶小口小口地抿著,裝作思考的樣子暗自開小差。

唉呀,好香的茶……

她心思飛到那杯餘味甘香的茶水中,想到剛纔紆尊給她奉茶的人。

想他、想他。縱然共處一個屋簷下,思念卻是如此迫切。

可她卻不能明晃晃地去看他。

“一戒爭鬥。好勝者凶,喜鬥者危,道不爭則長存……”

“二戒貪妄。見善不侵,見利不取,知止為安……”

“三戒**。**亂性,惑道迷心……”

小老兒講起了那些在天留宗老生常談的宗旨,說些什麼比武本意是讓弟子們以正道切磋。

那些個風花雪月之事,在天留宗是一禁忌,雙修什麼的更是為人不齒。

雖說真正能做到清心寡慾的人不多,到底在天留宗,任何情愛都是上不得檯麵的。

無情道……無情道。因為那就是天留宗的正道。

想到在這樣戒律森嚴的天留宗,自己卻大行穢亂之事甚至懷孕,春離就覺得有些好笑。

若是她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會怎麼樣呢?

如今如天之驕子一般的江以明會作何反應?

她自己倒是不得不下山,那麼他的前程呢?

這孩子會讓他身敗名裂,讓他恨她嗎?

會讓他不得不對她負責嗎?

想到這裡,最近開始害喜的反胃感又湧了上來,她不得不飲下一口茶來壓下去。

——可是……我與你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可愛吧……

那茶入口苦澀,一如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