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秋濃之日,天留宗會按例舉辦一年一度的比武。

根據年份不同,規模亦有差異。而今年,正逢十年一度的大辦,聲勢之盛,遠非常年可比。

從內門住所匆匆趕往宗門廣場,途經藏寶閣、功善閣,一路上愈行愈熱鬨。

道路兩旁張燈結綵,平日分散各處的同門、同盟道友,如今幾乎齊聚於此。

離廣場越近,人聲便越是沸騰,分明是秋日裡,熱浪卻滾滾而來,令人生生喘不過氣。

宗門中央地帶,交通要道上早有明令禁止了禦劍飛行。何況春離本就不擅禦劍,隻能禦氣加持,急急地沿著主路穿行。

路旁的雜役弟子見她神色匆匆,不由紛紛側目。春離咬牙低頭,隻顧悶頭趕路。

天留宗的比武大會,雖為宗門內部事務,外宗亦會派代表前來觀禮;而本宗弟子,無論內外門,按規矩皆須出席。

眾人加起來,人數極盛。此時尚在外閒逛的,不過是些雜役弟子和遠道而來的賓客——

至於春離,作為掌門座下九名嫡係弟子之一,若是此刻仍未到場,必然引來滿場非議,甚至責罰。

春離心頭一陣發緊。

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局麵。

在這裡,做錯事要受罰,可做對事也未必能逃過一場非難。

一想到此處,春離忍不住憶起了去年的比武。

——好痛……

去年規模較小,各位長老門下僅挑選出少數精銳弟子擂台比試。師父門下弟子雖不多,卻是全員上陣,春離亦在其中。

比武的具體細節,她已記不清了。因為她最深的記憶隻剩赫仙那雙憤怒得彷彿在冒火的眼睛。

火、到處都是火,還有那地上的火——那是火紅刺目的鮮血,大半來自於她自己。

春離當初太過天真,嚴重低估了比武的殘酷。彼時她不過剛築基,赫仙卻已突破元嬰,正是得意之時。

若非比武有不得下死手的規矩,春離懷疑赫仙會當場殺了她。

她曾以為,赫仙成為“大師姐”之後,不過是變得對她刻薄些罷了。

誰料赫仙竟真的對她這般厭憎,並將其化作實打實的暴力——

火係元嬰的赫仙,揮著她最稱手的棍,硬生生將春離打得筋骨寸斷。

春離的臉上濕漉漉的,血流和眼淚混合著糊開。“為什麼……這樣對我?”她咬緊牙關、氣若遊絲地問,赫仙卻殘酷地“嗬”了一聲。

“你並非什麼適合修真之人。你心裡其實也有自知之明吧?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

意識彌留之際,她好像聽到赫仙這樣說。

比武過後,血肉模糊的春離是如何回屋休養的,她自己一概不記得。

大概是莫惜風帶她回來的吧。

聽聞那天哥哥還與赫仙大吵了一架,他兩人自那之後便更加勢如水火。

春離在床上高燒昏迷了三天,經哥哥輸送靈力、又用藥內外兼養,躺了一週才能下床。

也虧得春離天生體質優異,痊癒得很快。若換了旁人,怕是早就殞命。

認真比武會捱打、遲到缺席會挨罰——好比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每每想到這,春離就覺得胸口發悶,眼前也昏暗了起來。

……那根本不是比武。是施威、虐待。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敢缺席。

因為這是天留宗最重要的宗門大典。

身為掌門下嫡係,如果無故不到,一定會被當場逐出門去。

春離不想這樣離開。

哪怕再一月、再一週……春離還對江以明抱有期望。

還不甘心讓赫仙過得那麼自在。

即便離彆在即,在走之前,春離也想做些最後的掙紮。

——至於比武……

春離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癡人說夢般的自大,可也不敢說能贏過赫仙。

——大不了,眼看打不過就認輸求饒。

春離一邊趕路,一邊覺出自己腹中隱隱觸動。

她,和江以明的孩子。如今這是她唯一的精神依托。但凡想象到任何會讓這孩子受傷不幸的可能,她都幾欲崩潰。

比起其他任何事,她更在乎的隻有自己腹中之子。

為了孩子,可以委身於莫惜風,可以反抗任何人,可以屈膝求饒,可以離開宗門……就算拋下尊嚴向孩子的父親求娶也無妨。

因此,這場比武,無關輸贏是非,春離隻想儘力保護自己的孩子、儘興地度過在天留宗的最後時日,如此便夠。

無論其他。

春離心頭重重盤算著,已然行至廣場外圍。人山人海,彙集於此。

站在外圍的弟子認出了她,一時都止了閒聊,彼此掩嘴發出“噓”的聲音開始交頭接耳。無需細聽就知道不會議論她什麼好內容。

但春離無暇理會。

她焦急地把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頭,朝外望去,隻見被眾人團團圍住的宗門廣場,比平日更顯氣魄:遠處的宗門大殿端坐北側,背靠群山;東角一口龍魂大鐘,西角一麵龍威大鼓;南端東西兩側各建三出闕,闕前台上擺九尊青銅妾簋;圍欄森儼,金旗招搖。

即使湧入這麼多嘈雜的弟子,天留廣場依舊顯得莊嚴肅穆。

沿著大殿與廣場前的大路,另一方是天留宗的演武台。

圓形的大理石台建造於一柱峰頂,周圍鐵鎖牽連,仙雲瀰漫,平日遠看如一根梅花樁,此時近觀,則相當恢弘壯麗。

此時演武台還空著。看來比試還冇有正式開始,這讓春離稍稍鬆了一口氣。

往人群裡擠了幾步,那些弟子們認出是她,皆是避之不及的樣子,側過身讓出一條直通前方的小徑。

於是春離就像劈波斬浪一般,一路順暢又不得已,孤零零地朝前走去。

廣場中央,一小眾方隊正在氣貫長虹地演奏著。

鐘鼓樂聲不絕於耳,正在為這場盛會助威助興。

春離記得去年比武冇有如此排場,今年大辦,果然不同凡響。

她穿過自動讓行的人群,伴著樂聲,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無數目光像細密的鋼針,無聲無息地紮在身上,春離隻覺渾身不自在,卻不得不忍下。

到底是她自己犯懵,忘了時日,才落得如今窘迫的局麵,除了儘快認錯以求儘力彌補,彆無他法——這樣想著,春離已然行至人群最前端。

恰在此時,一曲正好落畢,遼闊的殿前廣場瞬間歸於沉寂,天地倏然無聲。

在眾目睽睽之下,春離孤零零地來到了殿前,與巍峨高聳的大殿正麵相對。

——真、尷、尬啊……

春離低著頭,冷汗都要下來了。

麵前的大殿威嚴,那些飛簷鬥拱,落在她眼中彷彿要戳破天際那樣高。

三重簷三層台,九十九級台階之上,高坐著作為掌門的師父、各位長老、以及同門師兄弟們——無一不是宗門核心。

無需抬頭,便能感受到那股被俯瞰的壓力。

春離正絞儘腦汁地醞釀著說辭,還未等她想出第一句話,就聽得一道氣貫長虹的聲音自大殿上傳來,透過內力震盪在整個廣場上空迴響:

“……這又是何方貴客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啊!”

如雷貫耳、陰陽怪氣,直向她刺來。修為境界帶來的威壓讓春離嚇得一顫,她認得出是師父的聲音。那聲音一向對她冰冷而譏諷。

一時間,春離也反應不過來要怎麼接話,隻得可憐巴巴地哽嚥了一下。

無論如何,此刻大會的序幕已過,她姍姍來遲,過錯已是板上釘釘,眾人心知肚明。現在,對她的審判要開始了。

然而,她還來不及鼓起勇氣抬頭,就聽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四師姐怎麼準備了這麼久?都是師弟疏忽了,竟忘了差人去提醒大會時辰,害得師姐著急過來辛苦。快上來坐吧。”

是江以明。

他在此時毫不猶豫地搶下了師父的話頭,為她開脫。

春離聽得如沐春風。

一時隻覺得,再多壓力困苦,也在此刻暫時遠去。

江以明,他竟在這般公眾場合,明目張膽地幫她。

——啊……師弟真好。

——不對不對,他其實很薄情。

——好想、好想和他做啊……

春離心緒翻湧,不敢再想下去,隻悄悄抬眼偷覷殿上,見師父——麗天追旭,端坐於大殿正中,背靠著寬逾十丈的金碧天光,氣勢沉如山嶽,臉色黑得像炭。

長老圍坐於上首,此時低聲議論紛紛。前列八張軟椅,已坐了七人,最末的一席是空的。

江以明的座位在長老席之下,此時他站在師父身側,一襲白衣、出塵絕豔,正在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得了師弟的令,春離卻不敢貿然上前。

師弟雖受師父寵信,權柄在手,但大殿之上,終究是一切由師父作主。

若她不請示便擅自落座,反倒是更大的失禮。

更何況,此時有另一個人快要噴火了——

坐在弟子首座的赫仙,臉上的怒氣彷彿要燒起來一樣,一見春離,騰地一拍扶手就站了起來了。

她似乎本想立即開口斥責,卻被方纔江以明的那番溫聲細語堵了回去,此時正臉色漲紅地轉頭瞪著江以明。

江以明仍是平和地微笑著,無聲無息地避開了她的鋒芒。

於是赫仙罵也不是、忍也不是,一張臉上雷雲密佈又陰晴不定,煞是精彩。

春離太愛看這個了,險些就憋不住笑來,隻得抬手低頭作揖、藏起表情。

“春離拜見師父。徒兒來遲,還請師父恕罪。”

話音剛落,男弟子席那邊,坐在第三位的莫惜風起身朝師父拱手道:“師父,小師妹並非有意來遲,實是昨日大師姐罰她跪到夜半,地硬風冷、傷了身子。今日帶病參會,已屬不易,還請師父多體諒。”

——那倒冇有。

春離臉色微紅地一低頭,忽然想起她不久前還在悠哉地泡澡……媽的。

想起那回事,她心頭的鬱悶又浮了起來。

水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她想趕緊找莫惜風問個清楚,又怕問錯了人徒增尷尬。

她心虛地咬著下唇,又悄悄抬眼望去,隻見赫仙聽了這話立馬憋不住了,暴跳如雷地上前一步朝莫惜風喝道:“哪就傷了身子?!小師妹昨日無故溜下山、淘滑了一整天,按宗法本該杖責,我已是仁至義儘!何況,小師妹若真身子不適,想來師父也不會勉強,回屋閉門思過就是,我看也不必參加這大會了!如何?!”

——那可不好。

春離心頭一緊,暗暗叫苦:赫仙竟想把她直接攆回去軟禁,不許參會。

若真如此蹉跎時日,一直被關到顯懷的時候,毫無轉圜之地地被逐出山去,豈不惱人。

“師父,我要參加。彆趕徒兒走。”

春離提高了嗓音,遠遠地對殿上的麗天追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