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儀門

春離掩著杯蓋,美目半抬,藉著漫不經心掃視全場的動作,悄悄窺他一眼。

江以明如同一幅靜畫,並冇有看她。

赫仙……太好玩了,她也在看他。一眼瞥過去的神態還那樣明顯。

大師兄施行輝,一身樸素的灰色道袍箍著紮實的肌肉,端的是正經做派,直腰抱臂,正在好好聽講。

二師姐寒一枝,今天穿了最喜歡的衣服。每當大節慶時,她就愛拿出這種鵝黃滾青的蓬鬆小裙子來穿。她縮在座位裡兩手緊握,似乎有點畏怯。

二師兄林應愁,穿一襲素色長衫,他身材精瘦,倒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此時斜靠在椅子上出神,早不知跑到哪個九霄雲外去了。

三師兄……哥哥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春離的視線掃到他時,他正巧把眼睛轉過來,與她對上視線。

莫家是富商,他一身行頭自然也氣派,金銀玉石從頭掛到腳,坐在那兒不動都有熠熠光輝。

春離一瞬就“不經意地”把目光和他錯開了。

三師姐麗天嬌憐,坐在春離旁邊,穿著潔白如雲的綢裙,裙襬和半透明的紗製接袖拖到地上,高高的裙衩中隱現她的大腿,腿環勒出惹人遐想的微妙肉感。

她總穿這種微妙露膚的衣裳,春離就總愛看。

麗天也是很快就注意到了春離的視線,於是把略帶疑惑和嗔怪的目光轉過來。

春離趕緊再看向四師兄夏夜……算了吧。那人正搖著一把白骨摺扇,嬉皮笑臉地盯著她。

春離稍稍向他翻個白眼,低頭繼續百無聊賴地聽師父發言。

“……此次比武,正為:以道正心,以武煉誌。”

“擂台之上,切不可因勝負而失本心;武會期間,望謹守宗規……”

師父講完了那番“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宏論,台下弟子配合地山呼遵命,頗有氣勢。隨後,師父又介紹比武流程。

“本屆大會共分三個會場,同步進行,第一會場於演武台,由本宗外門與內門弟子之間相互切磋,請各位長老與各宗使者觀評,以擇上進……”

“第二會場於大殿前的擂台,誠邀各宗貴客,以武會友……”

不同於往年隻挑代表者鬥技,十年大辦之時天留宗所有弟子都得以上台比試,甚至能有機會與宗外高人討教,於是台下眾弟子都聽得兩眼發光,暗自摩拳擦掌。

春離看著台下那番躁動,想到宗門戒律第一條就是戒爭鬥。

可習武之人又有幾個不是如好鬥的公雞一般?

因此隻覺好笑。

“至於,第三會場——”師父頓了一下。

“是本座嫡傳弟子的門內之爭。”

春離凝神聽著那話——唉,果然還是要和他們打啊。

——等等、隻和他們幾個打?!

她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去年的流程並非如此。

“嫡係比武關乎宗門密事,故設於禁地,閉門較技。此亦為天留宗自祖師開山以來,傳承不變的秘儀之一。”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有些騷動。

即便是來觀禮的外宗使者們,也都露出一絲探究的神色。

春離怔怔地抬頭望向自己的同門,見他們大多神色如常,似乎對此早已料到。

“雖為試煉,但上古禁地凶險異常,不便請諸位到場親觀。嫡係比武將由宗主和本座親自審定,與其他會場分立獨表,待大會末尾統一公佈結果。屆時,亦會向各位遠道而來的道友獻上試煉影像以供觀賞……”

師父的聲音一氣穿雲,在寬闊莊嚴的殿下迴響。

聲浪悠悠,搖動著春離那顆驚惶的心——她原以為,隻要努努力打過幾個外門弟子,與師兄師姐對戰的時候隨便過幾招再認輸就好,如此也不算太難看……可是嫡係專設的比武是什麼?!

凶險的禁地又是什麼?

“凡列名者,不得擅自退出……”

春離想臨陣脫逃的心思一瞬就被掐斷了。

這突如其來的通知,彷彿一葉鋒利的刃,切斷她與日常的聯絡,將她關進孤立無援的匣中。春離又感到腹中躁動起來。

她曾是無畏無懼的人。

近來為了那個依存於她的生命,她開始變得瞻前顧後、開始害怕受傷。

嫡係比武會是一場無妄之災嗎?

上次在比武大會上受傷的記憶,讓她腹中絞絞幻痛。

她不怕痛。

可兩個月大的胎兒,怎能受得任何傷害……

焦慮化作絲絲冷汗從額角溢位。

春離那向來不太靈光的腦袋不自覺地運轉了起來,眼角瞄到縮在座位上如鵪鶉一般的寒一枝——現在看來,她那副畏葸的樣子,倒像是早知道一部分內情。

隻可惜,寒一枝坐在女弟子這列的第二位,春離坐第四,中間隔著人,說不上悄悄話。

座次緊鄰春離的是三師姐麗天嬌憐。她是師父的女兒,為人向來不張揚,但僅憑出身,她也一定知道些尋常弟子不知道的機密。

春離急於打聽,雖與麗天嬌憐私下裡不熟,此時也彆無他選。她稍掩唇角,試探著向麗天搭話:“三師姐……”

麗天嬌憐眼簾一垂,向她瞥來,仍不做聲。

“為何要這樣分場次?禁地裡的試煉是什麼樣的?”春離用輕輕的氣音問她。

“你不知道嗎?”麗天嬌憐淡淡地迴應,“每十年大辦的時候,儀製會不同一些。”

顯然她不願多聊,已讀亂回。

春離不死心,勾起一絲自慚三兩分殷勤的笑靨,又道:“春離上山晚,哪有三師姐這麼博聞廣知,實在不明白……”

“隻有我們九人去禁地,最後能奪魁的隻有一人,並無其他名次。”

“禁地在哪兒呀?”

“……一會兒就去了。”

“奪魁了會怎樣呢?”

“領獎勵吧。”

問話如擠牙膏一般艱難。

春離還想再打聽幾句,就聽得師父令他們九個嫡係弟子前往禁地了,她隻好打住,被趕鴨子上架一般隨師兄師姐們行動。

“赫仙、施行輝、寒一枝、林應愁、莫惜風、麗天嬌憐、夏夜、莫春離……”隨著點名聲,位列天留宗核心的弟子們一齊起身,各懷心思地走向殿中,站作兩列。

師父也上前,作長輩語重心長的樣子:“爾等作為天留宗嫡傳弟子,肩負門楣,望能以心問道,各自取得佳績。以明——”

“在。”江以明行至師父身側聽候吩咐。

“此行由你引領,萬望維持師門秩序,讓大會完滿結束。”

“是。”

此時春離終於得以明目張膽地瞧上江以明幾眼。但不知為何,聽他迴應得這般言簡意賅,春離就覺得他好像是心情不佳。

麗天追旭那小老兒倒是神色自若,隻一揮袖,留在殿內的三名長老已默契上前,各自手執法器,就在大殿之上,開始佈陣。

春離遊移不定地看去。

長老手中握著看不清顏色的三顆寶珠,三點相連,法陣在大殿中央成型——天留宗的大殿,坐落於宗界的中軸線上,背靠山林,是整個天留宗的門麵與象征,自是恢宏大氣。

正殿本是前後通透的結構,門戶暄敞,坐觀全宗。

隻不過在大殿後方,有一麵巨大的儀門,終日緊閉,將殿後的機密隔絕於窺視之外。

在春離的印象中,大殿往後是掌門和長老之類的老輩子居住辦公的地方,說是禁止弟子擅入,可實話實說,她哪有興趣溜進去偷窺幾個皮肉都鬆了的臭老頭。

難道殿後就是所謂的“禁地”嗎?

看那三個長老麵向儀門唸咒,春離不得不往門後想。

她努力調動著本不靈光的大腦,回想著天留宗界內可以被稱作禁地的地方:

大殿後方——也許算是吧,長老居所有偏門可以進入,儀門門如其名,就是起個儀式感的作用,防君子不防小人。

再往後越過山頭,是一片界限不太分明的群山。也被直接稱作“後山”。

後山靠近宗界中心的區域,有人工管理的靈藥靈獸園;往深處則人跡罕至、而靈氣充裕。

聽說裡頭會有什麼魔窟劍塚之類的險地,但春離修為不高,平常不會往裡瞎跑。

也許就在後山之中有一兩個被封起來的禁地也說不定。

藏經閣和藏寶閣,各有不許弟子進入的樓層。

廚房也是不許進的……

“仙兒……”師父又招呼赫仙道,“禁地之中無人監管,你要作為弟妹之榜樣,同門之間,切勿鬨出格來……”語氣壓低了下去。

“弟子遵命。”赫仙作揖道。

春離聽了又暗暗想笑。

赫仙的脾性她更清楚:被師父訓得正生氣呢——可一轉念春離又笑不出來了:師父怕不是在告誡赫仙不要趁師長不在就弄出人命來。

至於是誰的人命?無論是之前的修煉還是比武,在赫仙手底下有性命之憂的隻有春離一個……

那一絲玩笑的心思立即散去了,春離隻覺得背後發冷。

——為什麼要遠離眾目,在禁地比試?

思緒回到眼前,長老們正在儀門前施法,無論所謂“禁地”到底指哪裡,這扇儀門看起來就是入口所在了。

大殿的儀門由整塊黑曜岩打造,岩上自然形成了流水一般的紋路,又經人工雕刻打磨,形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圖案。

隨著老輩子唸經,地麵和儀門上有渾濁的光芒衝破了出來,將那些紋路描摹得更加清晰。

盯得久了,便能看出一些扭曲的形狀,似是獸身、似是羽翼,似是雲氣繚繞、山嶽起伏。

春離此時無比懊惱自己不擅丹青又不學無術,總覺得那儀門的樣子讓她有所觸動,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乾著急之際,她忽然感覺左手一熱,被一人牽住。

“往常隻覺得那石門的紋路抽象,今日細看,倒覺得像鎮邪圖。”

竟是莫惜風。他說著,一如往常地對她微笑。

男女第一站成兩列,他原該在春離的斜前方。現在他倒和夏夜換了個位置,站在春離身邊,堂而皇之地牽住她的手——

顧不得回他的話,春離稍稍掙動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想去看江以明,卻又下意識忍住了。

夏夜正在原屬於莫惜風的位次上,扭過頭來笑得揶揄又奚落。

他的視線飛快地從春離的臉上和被握住的手上跳來跳去,無言地譴責著這不檢點的接觸。

不適感沿著春離的手往上爬。

這讓她莫名憤怒——對莫惜風的憤怒,又或是對她自己的。

明明私下裡更過分的事情都做過,她卻無端地反感這種被宣示主權的行為。

不容忽略的轟隆聲卻在此時響起,宏偉的儀門已然洞開,向世人揭開一直遮掩的神秘麵紗。一縷渾濁的霧氣從擴大的門縫中滲出。

“去吧。”師父隻是這樣說。

長老們帶領本宗的嫡係弟子朝儀門之內走去。

春離在隊尾惶惶不安地回頭,隻見師父掃了一眼莫惜風和她相握的手,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