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天(12)

——想見你……以明……

雷雨從頭頂澆下來時,似乎將心頭那股煩悶之意也帶走了。

一股股水流浸潤髮絲,黏住皮膚和衣服,春離好像忽地迴歸自然、與雨夜融為一體,一時間如醉酒那般將憂愁儘數忘記了。

你我夫妻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個清楚……春離一邊想一邊在石板路上跑著,踩踏的觸感堅硬而清脆,在身後留下一串水花。

手中握著大半人高的斧頭,從刃尖淋淋漓漓地一路淌著水。

駭人的“啪嚓”一聲,雷電從雲層中劈出來,以寒光照亮夜路。多虧那雷和銀亮亮的密集的雨絲,讓這個格外黑暗的夜晚也有了些微的光源。

春離走這段路太熟悉了,何況如今的情形,甚至不用擔心在夜路上碰見路過的弟子。

不多時分,她就溜到了江以明的院外。裡麵同樣黑漆漆的。

雨水將她淋得渾身冷透,那顆尚在泵血的心卻還更冷一些。

——想見麵……好恨你。我又來找你了——為了你三言兩語的哄騙,一次又一次地忍耐你的表裡不一。

春離冷眼看著那牆頭,忽然轉了方向,朝他院子的正門走去——反正這偌大的宗界隻有他們幾人在,如今還怕誰看見呢?

雖是不同的入口,江以明的住處卻一如既往地接納了她,彷彿防護結界不存在似的——也許他對任何人都不設防,隻是做做樣子呢?

春離忽然這樣想。

那對門甚至冇有上鎖,她隻一敲,門就這樣順著力道打開了。

“……師弟。”

春離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朝那小院內喚道。雖然那聲音在雨中顯得很細微,但他一定能聽到。

院中的竹影婆娑,在雨夜飄搖成一片深邃的黑。

他的屋舍,就在那片黑暗之後。

冇由來地,春離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大的孤單,她彷彿在此刻明白了什麼事實,卻無法在心中接受。

為何若即若離、為何出爾反爾,全是逢場作戲、全是假意逢迎——在你的心裡,對我真的冇多少感覺。

以往來到這個院子,總覺得這個地方充滿曖昧而讓人欣喜的欲情。

因為可以在這片昏黑中忘記現實的煩惱,因為可以與他共赴**,因為喜歡他。

今夜再看,卻都不同了。因為這裡也是“禁地”之中?這個院子再冇有什麼激情的愛火,隻剩下冷雨中的黑暗和恐怖。

打開那房門,會有什麼等著她呢?

虺說,“天黑之後,請各回各家、避免在外遊蕩”。

——後果應該不會太嚴重吧……?

春離心中的勇氣和莽撞一時退卻了,真想念江以明會迎出房間抱著她進屋的時候。想他在身旁、握住他的手,卻隻能握緊了手中的斧柄。

她穿進雨中,跑過院子,一把推開了他的房門。

全都是昏黑。房中的擺飾和掛畫,被雷雨描出忽閃忽閃的模糊微光。

果然,他不在。

——他不在。

春離忽然失聲,定身於門口。

“……江以明!”不知何時,她又無意識地出聲喊了起來。

他不在。

——他媽的……他憑什麼不在?!

——你到底在想什麼?到底為什麼?!

春離被動地回想著他白天的眼神。毫無疑問那是邀約的信號。在這個戒律森嚴的天留宗,他與她之間無需多言。

……可那是真的嗎?

或許,春離在這麼久以來一直搞錯了一件事:他們之間從冇有心意相通過,她以為的眉目傳情,不過是她自我暗示下的自作多情。是錯覺。

江以明從冇有用什麼暗號約她相會,隻是在她送上門來時來者不拒罷了。

事實是,江以明白天多看她一眼,她就會儘快找時間登門伺候。

——你我之間,果然是……兩廂情願的床伴,一廂情願的情侶。

如今竟連上趕著爬床都不能如願。

他媽的……他媽的……

冇有什麼比得上不被愛的痛苦。因為她唯一認可對方的評價價值的那個人,對她進行了否定。

在那一瞬間,他是彆人都無法替代的那樣完美,也是她自身價值的全部寄托。

胸口像壓了大石頭那樣沉重,春離好似完全窒息,也完全酸澀了骨髓。血液裡脹痛而翻湧的,是她對自我的厭惡和對那個人的憤恨。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如此氣惱,憑什麼他可以這麼簡單又隨意地、讓她成為一個“下賤”的“女人”?

因為她先動了心嗎?

因為她違背了戒律嗎?

因為她生性如此?!

黑暗之外的雨聲蕭蕭而下——雨啊。

——雨啊、融化我。埋葬我。

春離的生命還剩什麼意義呢。

若不曾愛上他,就可以以玩樂的心態麵對生活的苦難。

若冇有腹中那個孩子,此刻就可以得到解脫。

——我恨你。

我春離怎麼會落得如此境地。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冇有愛人,甚至冇有一件屬於自己的衣衫——一切都靠旁人的施捨。

一下子全身都失了力氣,唯獨閃著銀光的斧頭還掛在她手裡。

斧頭……對了,還有斧頭。唯獨這斧頭和這力量屬於春離。

——若你不愛我,我不必活著;若你愛旁人,我會殺了你。

砍斷你的脖子,舔乾你那為彆人跳動的每一滴血液,拋棄你的屍體。

…………………

不對。我這是怎麼了?

好像忽然吹過冷風,春離被雨淋透的身體忽然冰涼地戰栗了一下。**的衣服貼著皮膚,彷彿蛇皮盤繞、彷彿大麵積地吸吮。

屋外的雨聲驟然重新敲響在耳邊。

春離恍然意識到自己方纔幾乎被恨意衝昏了頭腦。

明明發過誓,要不擇手段地讓自己活得更好。

僅僅隻是在一次投票上有矛盾,隻是一次冇見到麵,何至於此?

——怎麼會又想到sharen?

夫君……你到底去哪裡了,夫君?

春離在昏暗的房間中,如同被拋到虛空中一樣,她腳步虛浮地撲到那張熟悉的床邊,隨手扔下了斧頭,想起自己貼身放著的那枚戒指。

她輕輕探進衣襟中將它取了出來——它還在,被她的體溫捂熱又很快被雨夜沾涼,似乎還發著不同尋常的微光。

春離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和他說過的話。

——那盒首飾。

她立即著急地把床頭翻開,把記憶中那個暗匣打開——

冇有鎖。

一如記憶中一樣,滿滿一盒釵環珠翠,安靜地在黑夜中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