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天(13)
再看之下,依舊會為那盒首飾的精緻所打動。
那華貴的微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幾乎可用作光源。
春離探手過去,想再留戀地撫摸一回,可手才伸到咫尺之間,就像無數細碎的蟲牙攀咬上來一樣,微光映在她的手指上,彷彿讓她觸到了實體。
那微光是有形的——不對,那並不是珠寶自身的光芒。
不對勁。
她早該想到的,一個烏雲蔽月的黑夜裡怎會有東西發光?何況這裡還是處處透露著詭異的禁地。
細想吧,春離。她對自己說——處處都不對勁,作為宗門驕傲的赫仙,明麵上總是對意中人江以明保持冷漠而克己的距離,今日為何屢屢接近?
——為何一走進所謂的後殿“禁地”,我就昏倒了?
為何進入禁地後其他弟子就都不見了?
為何以明的祭司之位會被陌生人取代?
為何……他會逆我心意、讓我退出比武?
明明在大會開始前遲到時,他還堂而皇之地維護偏袒。
……怎麼大會開始之後,就連哥哥也放飛自我地想公開關係了?!
為何……為何我會又動了殺心?
“咣噹!!”一聲,幾乎將春離嚇得一抖。
冇放穩的斧頭倒在地上,將木地板鑿出一道深深的斧痕。
春離被那驀然的響動驚得有些後怕。在這詭異處境下獨自冒險的危機感,姍姍來遲地浮上她的心頭。
砸在地上的斧頭是那樣硬,黑暗的房間也是那樣硬,雨夜的被衾潮寒,細細密密地刺著她的手。
嘶……
微微的刺痛感讓春離的注意力回到手邊——真的有什麼東西刺破了皮膚。是不小心碰到了盒裡的簪子嗎?
她撚了一下手指,尖銳的痛感和微微的濕潤讓她確信自己流血了。
而在下一秒,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以明,坐在她的對麵。
同坐床邊,共執著那盒珠飾。
雖然室內昏暗,春離卻看得清是他,他低頭一言不發,冷得像一尊蠟像。
他何時來的?春離一時呆住,冇有立即說出話來。
江以明一樣一樣地拿出首飾,倏地一聲,他用手撚著了燭火,對著那冷幽幽的跳動的火光細細檢看。
春離張合了幾下嘴唇:“師弟……”再三猶豫,才撿了個稱呼輕聲喚他。
他仍盯著其中一支釵子不抬頭,良久才歎了一口氣。
“春離。卿卿……”
“以明,你、你剛纔去哪兒了?”
他又不答,端著簡樸的小燭台,起身踱到桌前。
春離目光跟著他抬起,然後心虛地落到一旁的地上——那把看起來不太合時宜的巨斧,此刻竟然……消失了,連剛剛鑿出的斧痕都無影無蹤。
春離陡然驚懼,寒毛倒豎:“以、以……師弟……!你是誰……?”
他無言,從桌上撿起一張輕而透光的畫紙,踱回床邊,又對光審視起來。
春離幾乎被他這副冷淡的態度激怒,好歹他們二人私下氛圍一向你儂我儂,此刻也勉強耐住性子湊過去觀看。
“以明,這是什麼?”
春離壓下滿腹疑惑問道。
火光照耀著一頁畫像,火色幾乎從紙上暈開來。
那頁宣紙被裁成不過經書大小,淡墨畫就的仕女在圖上靜立,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溫婉如二月春風。
那姿容、那五官……由本人來辨認雖說有些羞恥,但任誰都能認出那畫的是春離。
但又不那麼像她。春離自認不如畫上那麼純潔高雅。
與其說那是一個山中修道又不本分的女弟子,更像是獨立山巔高不勝寒的神仙。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江以明手執燭台細看。離得過近的火舌將宣紙的邊緣舔焦,微微捲起。
“以明,你盯著這個乾嘛,這是誰畫…的……”
春離被那畫像擾了心思,不合時宜地羞怯起來。湊在他身旁看時,無意地去扶他的手臂——卻按了個空,從他身中穿過,春離搖晃了一下。
“你……”
——是假的。
是一個幻影。
春離愣在原位,驚駭地望著江以明的影像。
他垂眸凝視春離的畫像,火苗引到了紙邊上,呼呼竄起,迅速地吞噬著紙頁。
下一瞬間,江以明合手將燃著的畫紙攥進手心。剩餘的大半張紙被揉成粗糙的一團,他在手中壓了一下,就將畫紙吞入口中。
“……師、師弟。你做什麼?”
春離一時惶惶然,又忘了他隻是幻象,幾乎伸手去拉他。
江以明的影子木然地嚼了兩下,就將那團顯然冇有嚼爛的東西嚥了下去。那口感不見得好,他下嚥的動作很生硬,麵上卻很平靜。
春離指尖微顫地愣著,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害怕——應該是覺得恐懼的,但她更感到一種迷茫的空虛。
即使處處詭異、處處可疑,奈何她腦中空空,怎麼也無法把事情聯絡起來、推斷出真相,隻能任由未知的不安將她裹挾。
不知何時,江以明嚥下了她的畫像,又不厭其煩地收拾起首飾盒。
不知何時,江以明開始反反覆覆地畫護符,貼在盒子上,又撕下。
不知何時,他的幻影消失了。房間又變回了一片深黑。
春離從失神中驚醒,看到一旁的斧頭還倒在地上。不小心砸出的痕跡也還深深地刻在那裡。
——所以,剛纔看到那一幕是誤入了幻境。
它是出於什麼目的造出的假象嗎?還是曾經真實發生在此地的記憶閃回?
——以明……你去哪裡了?
究竟什麼纔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春離緩緩地收拾好首飾盒,塞回他的床中。
她用微微脫力的手拿起斧頭,指尖的傷口仍在刺痛。
好奇怪啊,從那傷口湧出幾乎化為實體的煩躁、鬱結,鑽進她的骨中,讓她手心顫顫地發癢。
兩種情緒在她心頭碰撞:讓他們都去死、把這一切破壞殆儘,讓煩惱終結——不行,在弄清楚他的真實想法之前,不能隨便生氣。
——真麻煩,殺了他吧。
不行。
不行。
……
春離抹了一把臉上已經乾結的髮絲,拎著斧頭又走入雨中。
去找她吧。春離想著——最好她也不在。或者她在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