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天(10)
莫惜風和寒一枝好像達成了什麼秘密的同盟,彼此心照不宣地微笑點頭,春離自己在旁看得毛骨悚然。
縱是她頭腦再不靈光,此刻也明白了寒一枝在說什麼。
有一部分寒一枝說得實有道理——兄妹身份帶來的的便利。
但是,與寒一枝想得相反,這層關係的便利性對春離來說,是指她不必和莫惜風以男女關係相處,仍然可以時時以兄妹為藉口保持邊界感。
那天,被帶到莫家的那天,義父義母好像都方寸大亂。
義母掛著勉強又憂慮的笑、匆匆忙忙地安排房間給她休息,義父則一臉嚴肅地把莫惜風叫去內室私談。
彼時春離對一切警惕而多疑。莫惜風三番兩頭地被父母傳喚了去不知說些什麼,當麵卻隻叫她安心就是。
入了夜春離悄悄溜去聽牆角,高牆深院的大宅樓中,義父壓低了渾厚的嗓音說著:“即便你執意求娶……”
春離的心就冷了半截。
“任憑父親怎麼說,”莫惜風在父母麵前顯出難得任性的一麵,“我的心意不改。”
春離靠在吹著夜風的牆角,冰涼的手指扶住牆磚才得以穩定,心裡盤算起自己那點行李,再趁夜順莫家兩袋金銀就能逃了。
“她那樣的門第,如今又聲名狼藉,如何成親……”
“父親還在說這樣的話?那些事又不是小離的錯,我也不在乎她的家境如何……”
“你太天真……”
“何況以小離現在的境遇,還能嫁給誰呢?父親母親難道忍心看她往後的人生漂泊無依?”
“你給我冷靜一點!色令智昏了麼!這個節骨眼上、將姓春的那家女兒迎娶進門,你叫外人怎麼議論我們?!……”
“惜風,我知道你一直中意小離,可也不該如此心急。她家中剛遭變故,哪有心思立即談婚論嫁……”義母的聲音聽起來悲傷而無奈。
“母親的意思是……”
“我和你母親商量過了,唉……到底不能讓她飄零在外,就先收作義女,養兩年等風波過去,你若還有此意,再從家裡成親就是了。如此這般,她也不至於所托非人……”
第二日一早,莫惜風心情愉悅地通知了她這個好訊息。“不必憂心了,以後就做我的妹妹。”
春離蹙眉含笑地點點頭。能有緩兵之計,終究比一無所有地流浪去好。
自那時起,哥哥就誌得意滿地將“妹妹”帶在了身邊,如炫耀一般大張旗鼓,不顧他人冷眼非議。
時不時地,春離卻會畏懼那個隱而不宣、冇有明確日期的成親倒計時,掙紮於求去和保住依靠兩種念頭之間,抗拒又自暴自棄似的等待著撕下“兄妹”的偽裝、被宣判身心所屬的那天。
冇有人問過春離的意見。
就算來垂問,她也不覺得自己有第二個選項。
“三師弟和小師妹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呢。我、我會支援你們的!”
寒一枝莫名其妙地有些興奮的樣子,攥著一對粉拳,道:“小師妹也不必太擔心了,就算、嗯……就算咱們宗門有禁令,可三師弟家中有這等財勢,何愁修不成正果?”
心頭一陣鬱結,春離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著,想趕緊把這個令她焦慮的話題岔開:“先謝過二師姐的心意……你們還有什麼要看的嗎?‘師父的秘密’可都搜完了?”
寒一枝一聽就垮下臉來,手上又開始忙活著翻箱倒櫃。
有了那番同盟交流,莫惜風和寒一枝之間的氣氛也鬆快了些,兩人一起將師父的書架櫥櫃翻個底朝天,又欲蓋彌彰地把看過的東西塞回原位。
不多時,他們就從師父的床下掏出帶鎖的匣子來。
可師父這人小氣,一個草草塞在床下的破木盒,竟還要親自施加防護術,莫惜風才一碰那鎖,靈光湧現的星芒咒符就將他彈開,連指尖的皮肉都擊得焦紅。
莫惜風和寒一枝麵麵相覷地看著那鎖,他倆修為上都是結丹期,更不能指望春離這個築基,如何打得開元嬰後期的師父佈設的防護。
擺弄了一陣兒,拿那匣子毫無辦法,兩人隻得悻悻地暫時將其塞回床底,轉而又去翻閱師父收藏的資料記錄了。
春離看不動書,百無聊賴地溜到庭院裡等他們耗儘好奇心。
院中一串紅開得豔麗,天上卻陰沉著難辨日時。她一根一根地扯了花心吸去花蜜,今日不知多久冇吃飯了,蜜汁清甜,後味卻無端發苦。
揪了一地殘紅,再往裡摸索其他花叢,卻被斜刺出來的枝條颳了手。
春離“嘖”了一聲看了看手臂,一條紅痕從膚上迅速浮出,又漸消漸隱,不過片刻,就複原為一片雪肌。
她疑惑地扒開前方的花叢,卻見花繁葉茂的表象之下,那叢枝條橫七豎八地交錯著,明顯有被壓彎折斷的痕跡,又粗略地整理過。
從中劈裂的花枝,青綠色的橫截麵摸起來還帶點鮮嫩。
——誰這麼大膽把師父庭中的花叢踩壞呢?
春離這樣想著,赫然見到那雜亂的枝條根部,稀稀拉拉地掛著不少濁白不堪的液體,粘稠的液絲已有些風乾發黃,如攀沿在植物上惹人生厭的肉蟲,腐蝕著那些纖細的花枝。
她驚訝地退避開。
畢竟不是那未經人事的閨閣女兒,對那東西是什麼,她大概有猜想。
——天哪。誰人敢在師父門前大行穢亂之事?
——好啊,師父那假正經的老登,平日竟是蹲在這裡自娛自樂!
——教弟子們清心寡慾,自己卻偷偷釋放到這花泥裡!
春離深感晦氣地抽身而去,大倒胃口地撇著嘴回屋。
莫惜風與寒一枝也差不多翻找夠了,三人便商議著離開。春離瞥見莫惜風將先前找到的書揣進了懷裡,而寒一枝似乎冇什麼收穫的樣子。
“這是幾時了?奇怪,我好像辨不清時刻了……”寒一枝眯起眼睛望天。
天上陰沉沉的,就算不下雨也快該天黑了的樣子。
“你今天還有什麼打算嗎?”春離問她。
“冇了……既然祭司說可以離開後殿,我就回我的住處休息吧。”
“那我和哥哥送你去吧。”——反正我和他住在一處。春離默默嚥下了後半句。
“哎呀,謝謝小師妹……!”寒一枝感激又羞澀地捧起臉。
“說來,那個人讓大家晚上各回各家休息,又不讓單獨行動,我和小離這種情況倒是方便,其他人分頭回住處的路上可怎麼辦呢?”莫惜風說道。
“是啊,”寒一枝說,“也許……短時間內分開冇事吧?”
三人這樣閒聊著朝外走去。走進已然寂靜下來的大殿,繞過重新關閉的儀門,再朝外走,卻見到極不尋常的光景。
一望無際的殿前廣場上,人去地空,一片蕭索。
黑壓壓的雲下,連風聲都顯得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