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從前顧寒衣能忍,是因為她以為自己要在王府過一輩子,知道王珩之最不喜家宅不寧、爭執不休。

她處處隱忍,在他麵前維持著一派和睦的表象。

未在外說過王府半句不是,也未在內爭執過一言半語。

她們習慣在她麵前頤指氣使,也是知曉她身後已無人撐腰了。

顧寒衣抬眸對上王芸錦的視線,攏袖而立,身姿筆直。

她嗓音曆來柔婉,說話溫軟和順,可此番卻帶了幾分淡淡的涼意:“大姐不必說這話。我嫁入王府三載,帶來了何等麻煩?”

“既說到此處,便請大姐明言。”

“我外祖家的事,除卻這一樁,可曾麻煩過王府?”

“便是我母親病重,逢年過節,大爺也未曾與我歸寧一回。何來‘麻煩’之說?”

王芸錦一怔,未料顧寒衣如今竟會頂撞,她向來以王府大姑娘自居,事事愛指點訓導。

此刻當著滿堂仆婦與親眷被駁了顏麵,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咬牙道:“往日舊事不必再提,單說你舅母今日尋上門來——這算不算你惹出的麻煩?”

顧寒衣眉眼淡淡:“什麼麻煩?”

王芸錦麵色一沉:“你讓你舅母來煩擾母親,要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我夫君前程不成?!”

顧寒衣容色平靜,聲音清冷:“一來你未曾相助,何來‘害’字?”

“二來我表哥並非犯下重罪,何以至此,你心裡明白。”

“三來,我舅母隻是來懇請,並非逼迫。禮數週全,並非無禮。若是不願幫,直言便是。”

“我嫁入王府三載,唯此一事,請舅母上門相求。”

“你若願幫,我與舅母自當感恩圖報;若是不願,我們亦無怨懟。兩家無大怨,更無深恨,我舅母也未在此撒潑。”

“於情於理,我舅母都未有失禮之處。”

這番話落下,堂上一片寂靜。

眾人都明白,顧寒衣說得冇錯。

她嫁來三年,安分守己,外祖家的事,連平日閒談都未提過一句。

去年寒冬,她母親病重,正值年節籌備,顧寒衣仍是白日幫著林氏打點佈置,夜裡才抽空回去探望。

這事一直無人知曉,還是那晚林氏有事尋她,才知她夜裡去照料病母,方曉她母親病重。

連王珩之都不曾知曉。

於情於理,顧寒衣冇有說錯——除卻這一樁,她未曾給任何人添過麻煩。

上首林氏聽了這番話,也自知有些理虧。

方纔劉氏處處卑微,禮數週到,不過因她瞧不上顧家門第罷了。

顧家如今還剩什麼?二老爺死在赴任途中,大老爺尚不知能否歸京,小輩單薄,她早不放在眼裡。

可顧寒衣當眾這般反駁,仍令她不悅,聲音沉了下來:“錦兒說那些話也是為提點你自省,莫要以為嫁入王府,便總想著借王府的勢。”

“那豈不亂套了?”

下頭劉氏聞得此言,不由望向立在堂中的顧寒衣。

這一瞬她才明白過來——顧寒衣在王府,竟是這般處境。自己方纔衝動前來,反給她惹了麻煩。

無論如何,顧家內裡的舊事終是家事。如今王府一個出嫁的姑娘也來對寒衣頤指氣使,她聽不下去。

再者,王大夫人口中字字句句,聽著何其諷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王家人也不會幫。

此時纔想起方纔顧寒衣那番話王府若願幫,早便幫了,何須拖這些時日。

她驀地起身,看向林氏:“借王府的好處?我外甥女借過王府什麼好處?”

“她安分守己留在王府,如今卻要憑空說她不是?”

“今日原是我外甥女攔著不讓我來,是我執意前來。”

“我本想著,不過小事一樁,與王府也算沾親帶故,纔來相求。未成想竟遭這般奚落。”

“顧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王府,但尚有骨氣在,也容不得我外甥女被這般作踐。”

說著,劉氏捧起帶來的千兩白銀,背脊挺直,望向林氏:“嗬,今日是我不該走這一遭。連累外甥女不說,反遭羞辱。”

“但我問心無愧。你們且放心,今日之後,我再不登門。也請莫再為難我外甥女。”

說罷轉身看向顧寒衣,眼眶通紅,長歎一聲,低聲道:“這親事……當初是王府大老爺求你父親定下的。可你父親一出事,便人走茶涼。”

“先前那些話,是我錯怪了你。你在王府不易,我不該再給你添麻煩。”

“這大抵就是命……有些事,不得不認。”

劉氏說完,跨過門檻離去,未曾回頭。

顧寒衣側身望著舅母背影,無聲輕歎。

林氏聽得劉氏臨走那幾句話,麵色陰沉,卻一句也駁不出。她幾乎忘了——這門親事,原是老爺當年求來的。

這麼多年無人提起,如今舊事重提,隻覺一股惱恨湧上心頭,大有不悅。

這股惱恨,忍不住便要發泄在顧寒衣身上,林氏怒道:“你可是借你舅母之口,訴對王府的不滿?”

“這三年你在王府,吃穿用度上,哪裡苛待過你了?”

顧寒衣回身對上她的視線:“未曾苛待。”

林氏冷笑:“那季二夫人方纔那話是何意?說什麼‘人走茶涼’?若當真如此,當初珩之便不會娶你!”

顧寒衣聲音淡淡:“王府當初娶我,不過因婚約之故。在這件事裡,我又做錯了什麼?”

說罷隻覺滿身疲倦與譏諷,又道:“母親也當明白,並非我逼著大爺娶我。”

“當年我去尋他,若他說一句不願,我自會撕了婚書。”

“父親雖已不在,但我仍是顧家女兒。顧家女兒,不食嗟來之食。這段姻緣,更非王府施捨於我。”

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心裡舒服了許多。

這三年來,王府上下皆以為她嫁給王珩之,是王家給予的恩賜。

連王珩之自己也是這般認為。

所以他們天然立於高處,對她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林氏瞪大雙眼,望著下首的顧寒衣。

她身著淺黛色衣衫,眼眸平靜無波,耳畔青玉墜子紋絲不動。

雖如往常每一日那般恭敬立於堂下,今日卻令林氏心口一陣陣發堵。

她指著顧寒衣,怔忡半晌,卻說不出話來。